第208章 记忆乱流（1/2）
光。
混乱的、破碎的、失去了所有方向与秩序的光。
冲入那扭曲光门的瞬间，周淮感觉像是被一头无形巨兽吞入了狂暴的胃袋。预想中的传送失重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体验——他的身体、意识、甚至对“自我”的感知，都在刹那间被一股庞大无匹的、混乱驳杂的洪流粗暴地裹挟、撕扯、搅拌！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冲击，而是纯粹心念与记忆的乱流！
眼前不再是景象，而是无数飞速闪过的、色彩斑驳扭曲的画面碎片，伴随着同样破碎嘈杂的声音、气味、触感、情绪……战争的嘶吼与兵刃碰撞声，情人低语与哭泣，炉火燃烧的噼啪，经文诵念的悠扬，绝望的尖叫，顿悟的狂喜……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边界，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足以将任何清醒意识瞬间冲垮、溶解的混沌风暴！
周淮只来得及将怀中的虞晚灯抱得更紧，同时将仅存的心念死死收束，如同暴风雨中紧紧抓住船舵，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他能感觉到谢惊尘那炽白而坚韧的剑意在附近一闪而逝，试图在乱流中维持一个稳定的“锚点”，但紧接着就被更汹涌的记忆潮汐冲散、淹没。
两息！虞晚灯拼尽本源争取到的、那极其短暂的两息稳定，在这狂暴的乱流面前，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涟漪都未能完全荡开，就被彻底吞噬。他们三人就像是洪流中的三片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抛向未知的深处。
“坚持住！别被同化！记住自己是谁！”周淮在心中疯狂呐喊，不仅是对自己，更是试图通过心念连接，向虞晚灯和谢惊尘传递这股意志。但在这纯粹心念的乱流中，就连心念传音都变得极其困难，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呼喊，瞬间便被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
周淮感觉包裹着自己的混乱洪流，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方向性也隐约出现。他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猛地“睁开”了意识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奇异而浩瀚的景象。
他“漂浮”在一条宽阔无垠的“河流”之中。
但这河流并非由水构成，而是液态的、缓缓流淌的银色光芒。光芒的“河水”粘稠而沉静，散发出浓郁的时间与记忆的气息。河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只有一片柔和的、均匀的银白色微光，仿佛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或者一切记忆沉淀的归处。
河中并非空无一物。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光球，如同星河中的气泡，在银色的河水中载沉载浮。这些光球颜色各异，有的温暖如朝阳，有的冰冷如寒月，有的炽烈如火，有的沉郁如夜。每个光球内部，都隐约包裹着一段动态的景象，散发出清晰可辨的情绪波动——喜悦、悲伤、愤怒、眷恋、顿悟、悔恨……就像一颗颗凝固的记忆珍珠。
而这条浩瀚的银色河流，在前方不远处，分出了数条、数十条、乃至更多更细的“支流”。每条支流都流向不同的方向，河水颜色和其中漂浮的记忆光球也各有侧重。有的支流中光球多呈金红色，散发着战意与热血的气息；有的支流偏向粉蓝，流淌着柔情与哀伤；有的支流幽暗深沉，充斥着背叛与算计的冰冷；还有的支流清澈明亮，光球中多是灵光乍现、感悟天地的画面……
记忆之河。
周淮瞬间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里就是暮红绡记忆主体所在的深层空间，是上古以来、甚至可能更久远岁月中，无数心念与记忆沉淀、汇聚、流淌形成的奇异所在。而那些支流，则代表着不同主题或来源的记忆集合。
他试图感知虞晚灯和谢惊尘的位置，心念小心翼翼地探出，却如同石沉大海，只得到极其模糊、被严重干扰的反馈。他们三人果然被冲散了，而且很可能落入了不同的记忆支流。
必须先脱离这片主河道！主河道的记忆能量虽然相对平稳，但过于浩瀚驳杂，且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缓慢地“同化”外来者的意识，让他感到一种昏昏欲睡的沉溺感。必须找到一个相对稳定、能够立足的“岸边”，再设法寻找同伴。
他尝试移动，发现在这液态的记忆流光中，“游动”异常费力，心念的消耗巨大。他只能勉强控制着方向，朝着最近的一条看起来相对平缓、其中记忆光球情绪波动不那么激烈的支流“漂”去。
那是一条颜色偏向暗银色、其中光球多呈现出灰褐色调的支流，散发出的情绪以“疲惫”、“麻木”、“不甘”为主，虽然沉重，但至少不像其他一些支流那样充满了极端的狂喜或暴怒，相对“安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周淮终于“漂”到了这条支流的边缘。这里的“河水”变浅，“河岸”是由一种更加凝实的、仿佛由凝固的银色雾气构成的“地面”，踩上去有种奇特的弹性。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倒在岸边，剧烈地喘息着——尽管在这里似乎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掌控感。
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再次尝试感应同伴时——
异变突生！
他身旁不远处，一个约莫人头大小、呈现出浑浊暗红色、内部包裹着断矛残甲与模糊嘶吼画面的记忆光球，似乎被他的“闯入”所扰动，猛地从河水中弹起，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直直地朝他撞来！
周淮一惊，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刚刚脱离河流，身体和心神都异常疲惫迟滞。
“噗”的一声轻响。
暗红色光球毫无阻碍地撞入了他的胸口，并未造成物理伤害，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在他意识中晕染开来！
“呃——！”
周淮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冰冷、黏腻、带着浓重铁锈和焦土气味的触感包裹了全身。耳边不再是记忆之河那沉静的流淌声，而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爆炸声、垂死的哀嚎声！视野所及，是昏暗压抑的天空，燃烧的旗帜，崩塌的城墙，以及……无边无际的、层层叠叠的、温热尚存或已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不再是“周淮”。
他变成了一个无名士兵。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代入”了这段记忆光球所承载的、某个上古战场士兵临终前的最后感知与情绪。
他（士兵）仰面躺在冰冷泥泞的血污之中，胸口被一支断裂的长矛贯穿，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血沫上涌的窒息感。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涣散，只能勉强看到灰暗天空中盘旋的食腐妖禽黑影，听到不远处还有零星的兵刃碰撞和法术爆鸣，但那些声音正在迅速远离、减弱。
身体冰冷，生命力如同指间沙般飞速流逝。
但最强烈的感觉，并非疼痛，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似乎已经麻木）。
而是不甘！
如同熔岩般沸腾、几乎要将残破灵魂都烧穿的——不甘心！
“为什么……就这样……结束……”
“我还没……回家……阿娘……小妹……还在等……”
“那些混蛋……毁了村子……杀了乡亲……仇……还没报……”
“仗……还没打完……我们……不能输……”
“好想……再看看……家乡的……桃花……”
无数破碎的念头，混杂着对亲人的思念、对仇敌的刻骨恨意、对未竟责任的愧疚、以及对和平与故乡最深切的眷恋，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周淮的意识。这股“不甘”的情绪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具有感染力，它瞬间压倒了周淮自身的思绪，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同化，让他成为这段千年之前、早已逝去的无名悲伤的一部分，永远沉沦在这“不甘”的执念轮回之中。
周淮感觉自己的“自我”正在被迅速侵蚀、稀释。属于“周淮”的记忆和情感变得模糊，而对“家乡桃花”、“报仇雪恨”、“守护同伴”的执念却异常清晰、炽热。他甚至开始“体验”到士兵残破身体传来的每一分冰冷和疼痛，开始“认同”这份未能马革裹尸、未能保护所爱的无尽遗憾与愤怒。
危险！
这是比物理攻击更可怕的“记忆同化”！一旦意识彻底迷失在这段外来的、强烈的记忆情绪中，他就会变成这段记忆的又一个载体，永远徘徊在记忆之河，失去自我，成为“周淮”存在的痕迹。
“不……我是……周淮……”
他在意识的最深处，如同溺水者般挣扎着，试图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猎户小屋的炊烟……父母温暖而担忧的眼神……虞晚灯清澈信任的银眸……谢惊尘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暮红绡石像那声苍凉的叹息……还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心钥碎片”的温凉触感……
这些属于“周淮”的记忆碎片，如同黑暗深海中零星的光点，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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