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心阶之顶（1/2）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冻僵灵魂的黑暗。
那团灰黑色的“终极恐惧”概念，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之种，在没入周淮胸口的瞬间，便疯狂生根、蔓延，瞬间将他的意识拖入一个由纯粹绝望与冰冷否定编织而成的深渊幻境。
幻境并非单一场景，而是无数个最令他恐惧的未来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高速旋转、拼接，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到：
栖霞城外，寒风凛冽的荒道上。虞晚灯背对着他，纤弱的肩膀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映照着温暖银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一丝怜悯？她嘴唇微动，声音遥远而清晰：“周淮，我看错你了。你的心里，除了谎言和算计，还剩下什么？我们……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影融入漫天风雪，消失不见。只留下周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抓到的只有刺骨的寒风和空无。
他“看”到：
一片狼藉的废墟中，谢惊尘持剑而立，古朴长剑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并非敌人的血，那气息……熟悉得让周淮心脏骤停。谢惊尘缓缓转过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沉默与信任，只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冰冷的杀意。他剑尖指向周淮，声音嘶哑：“你骗了我。从一开始，所有并肩作战，所有生死相托，都只是你精心设计的棋局之一，对吗？为了你的‘道’，为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目的……今日，便以此剑，断此孽缘！” 炽白的剑光斩裂虚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朝他当头劈下！周淮想辩解，想呼喊，却发现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
记忆深处那间简陋却温馨的猎户小屋，门窗破碎，浓烟滚滚。父亲周大山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老旧的猎刀，刀身已折断。母亲林氏伏在父亲身上，气息全无，苍白的手无力地伸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期盼着远行的儿子归来。几个面目模糊、气息阴冷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发出嘲弄的冷笑：“周淮？那个小骗子得罪的人太多，这点利息，就由他爹娘来付吧！” 无边的悔恨与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周淮，他跪倒在地，想要痛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有心脏被寸寸碾碎般的剧痛。
他“看”到：
自己蜷缩在一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烂气味的角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修为尽废，丹田破碎，“欺妄丹”的痕迹早已消散无踪。过往的一切，力量、名声、同伴、理想，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路过的行人投来嫌恶或怜悯的目光，低声议论着：“看，那就是周淮，当年那个骗遍了栖霞城、甚至骗到了天机阁头上的大骗子……”“呸，活该！骗人者终被骗，害人者终害己，老天有眼！” 唾骂声、嘲笑声，如同冰冷的雨点，将他彻底淹没。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和彻骨的寒冷。最终，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意识一点点沉入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幻境真实得可怕。每一种情绪——被至亲至信抛弃的绝望，目睹父母因己而死的滔天悔恨，修为尽失、众叛亲离的冰冷孤独——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灵魂。那灰黑色的概念仿佛在他心底狞笑：看，这就是你的未来，你这条始于欺骗、行于诡道的歧路，必然的终点！放弃吧，挣扎无用，一切皆是虚妄，你的存在，你的坚持，本就是一场注定破灭的笑话！
黑暗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试图将他最后一点意识的光亮也彻底扑灭。
放弃……
就这样结束吧……
太累了……这条路，太冷，太难，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意义……
周淮的意识在无边痛苦中浮沉，渐渐趋向涣散。他几乎要松开那根紧绷了太久、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弦。
然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最深黑暗的前一刹那！
丹田最深处，那簇代表着生命本源与道途根基的、淡紫色的命火（金丹雏形所系），猛然间，剧烈地、不甘地、如同濒死星辰最后爆发的光芒般，跳动了一下！
“嗡——！”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不甘就此沉沦的震颤！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暖流，伴随着这记跳动，强行冲破黑暗幻境的冰冷封锁，逆流而上，瞬间流转周淮近乎冻结的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微弱，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不容置疑的“生”的意志！
我不想死！
一个极其简单、却仿佛刻印在灵魂最底层的念头，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葬龙渊底，面对绝壁天堑、妖蟒环伺时，那个浑身浴血、却咬着牙一点点向上攀爬的少年，心底嘶吼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紧接着，更多的光影碎片，如同受到那簇命火跳动的召唤，挣扎着从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浮现——
不是幻境强加的恐惧未来。
而是他真实走过的路，真实经历过、感受过的……瞬间。
虞晚灯站在回音谷静心泉边，银眸清澈，望着他，轻声说：“周淮，你的心念……很亮。” 那一刻，她眼中的信任与温暖，如此真实。
谢惊尘在古殿广场，燃烧金丹，背对追兵，只留给他一句：“走。” 以及那道决绝而孤高的剑光背影。那份无声的、以命相托的守护，如此沉重，如此真实。
父母在简陋的灯下，母亲缝补着衣物，父亲擦拭着猎具，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是平凡的担忧与朴素的期盼。那份家的温暖与牵挂，如此平凡，如此真实。
还有韩老鬼吹胡子瞪眼却又忍不住指点他丹术细节时的狡黠，石婆在谷口目送他们时苍老面容上的忧色，甚至……暮红绡石像那声苍凉叹息中隐含的期待与托付……
这些碎片，微弱，短暂，或许在宏大的“道”与“命运”面前微不足道。
但它们是真实的。
是他周淮，这个出身微末、挣扎求存、行走于谎言与真实夹缝中的渺小个体，真真切切地经历过的，与这世界产生的、真实的连接。
冰冷黑暗的幻境中，周淮蜷缩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闭的、渗出痛苦血泪的眼皮之下，眼珠在快速转动。
放弃？
不。
即便……那条黑暗幻境预示的悲惨未来，有可能成真……
即便……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险峻，注定不被理解……
即便……最终可能真的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我此刻……
周淮的意识，如同风暴中即将倾覆的小舟，骤然绷紧了最后一根缆绳！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眷恋、以及某种更加深沉的明悟的力量，从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
尽管在幻境中，他依旧“跪”在黑暗里，但这一“抬头”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挣脱枷锁般的决绝！
他对着周围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幻境，张开了干裂流血的嘴唇，嘶哑地、却用尽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力量，嘶吼出声：
“即便如此——”
声音如同锈蚀的铁片摩擦，难听，却蕴含着一种劈开混沌的锐利！
“——我此刻的选择，依然不变！！”
“我选的路，我认！”
“但我不会——”
他眼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属于本心的银光，如同风中残烛爆发出最后的炽烈，混合着命火的淡紫，轰然燃烧！
“——让那个未来发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仿佛言出法随，又仿佛是这纯白阶梯的“自我之阶”规则，对攀登者最核心意志的最终回应！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如同琉璃或坚冰彻底破碎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周淮的识海最深处！是那团侵入他心神、编织绝望幻境的灰黑色“终极恐惧”概念，被这凝聚了周淮全部不屈意志与真实羁绊的嘶吼，生生震出了裂痕！
紧接着，在周淮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注视下，那布满裂痕的灰黑色概念，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镜子般，片片碎裂！
但碎裂的镜片之中，映照出的，不再是那些悲惨绝望的未来幻象！
而是一幅幅微小，却真实存在过的画面碎片——
父母收到他托人捎回的“仙师所赐”丹药和银钱时，脸上虽然疑惑却难掩的欣慰笑容，以及向邻里炫耀“儿子有出息”时那点朴素的骄傲。虽然这“出息”建立在谎言上，但那片刻的安心与喜悦，是真实的。
韩老鬼在丹房角落，对着那套“墟谷炼丹术”的漏洞百出皱眉苦思，偶尔灵光一闪，拍腿大叫“原来此处可以如此印证！”，眼中闪烁的，是对丹道本身纯粹的好奇与探究之光。周淮的谎言，无意中成了触动这老狐狸另一面的一把歪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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