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纯白之问(2/2)
脚步落下,前方的纯白剧烈翻腾,甚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一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狂暴紊乱、几乎走火入魔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阶梯上方,挡住了去路。荆无绝!
此刻幻象荆无绝的状态,与当初在学宫擂台上被周淮以“谎言”和心念手段击败、道心受创时几乎一模一样。他死死盯着周淮,眼中除了疯狂的战意,更充满了被羞辱、被“玷污”了纯粹力量对决的滔天愤怒与鄙夷。
“周淮!!!”幻象荆无绝嘶吼,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赢了!你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赢了!”
“谎言!诡计!玩弄人心!这就是你的‘道’?!”
他猛地踏前一步,狂暴的气势压迫而来,尽管是幻象,却让周淮感到真实的窒息感。
“回答我!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打败我,你真的觉得那是‘道’吗?!啊?!”
“你不过是个不敢正面交锋、只会在阴影里玩弄舌头的……卑鄙的骗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荆无绝那极端崇尚力量与正面对决的信念,对周淮“欺天”之道最根本的否定与蔑视。
周淮身体微晃,这质问比前两次更加尖锐,直接冲击着他选择这条道路的“正当性”。以弱胜强,以智取胜,自古有之。但当这“智”近乎于“骗”,当胜利建立在动摇对手心志、利用信息不对等的“诡计”之上时,这份胜利,是否真的能成为支撑“道”的基石?还是仅仅证明了自己是个更擅长“骗术”的人?
纯白的空间里,荆无绝的咆哮在回荡。周淮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欺妄丹”雏形,在这直指道心的质问下,微微震颤。
他抬起头,迎向荆无绝那双赤红的、充满鄙夷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着,仿佛在仔细咀嚼这份质疑。
良久,周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纯白空间里一字一句地凿下:
“荆无绝,你说得对,我用了谎言,用了诡计。”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擂台上,我选择了最能保命、最有可能赢的方式。这方式,在你看来,或许卑鄙。”
“但,这就是我的道。”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那点银色的、属于“本心”的光芒,悄然亮起。
“我的道,始于‘欺’。因为我出身微末,无依无靠,想要在遍地荆棘中活下去,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学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言语,包括人心,包括虚实之间的缝隙。”
“但我的道,不止于‘欺’。”
“我欺骗,是为了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我诡计,是为了在强权下争得一丝喘息。”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以骗人为乐,不是以阴谋称雄。”
周淮的声音逐渐坚定,带着一种历经拷问后愈发澄澈的力量。
“我所求的,是在这冰冷残酷的世道里,让我和我在意的人,能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能多一分选择命运的可能。”
“欺,是手段,是盾,是刃。”
“而‘真’——对守护之物的真心,对前行之路的真意——才是目的,是魂,是根。”
“你可以鄙夷我的手段,但你不能否定,我站在这里,与你对话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之道走出的……结果。”
话音落下,荆无绝的幻象死死瞪着他,赤红的眼中疯狂与鄙夷依旧,但那咆哮的气势,却似乎凝滞了一瞬。仿佛周淮这番剖白,其中蕴含的某种坚硬的、不容否认的“真实”内核,触动了他作为纯粹力量追求者都能理解的某种东西——为了某个目标,可以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执念。
最终,幻象荆无绝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嘶吼,身影崩散成漫天血色光点,融入纯白,消失不见。
第十阶,过。
周淮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连续三次直面内心最尖锐的质问,每一次都如同将灵魂放在砂石上打磨,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心神。但他的眼神,却比踏入这里时更加明亮,更加坚定。每一次回答,每一次直面,都让他对自身之“道”的理解,清晰一分。
他继续向上。
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阶……步履逐渐沉稳。
当他踏上第十五级阶梯,脚步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前方的纯白阶梯并未出现新的幻象质问。但在他身侧,阶梯之外的虚无纯白中,一片浓郁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暗,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凝聚!
黑暗扭曲着,拉伸着,最终,在他身旁不到三尺的虚空处,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黑影。
黑影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个大致的、与周淮身形轮廓相似的影子。但就在这黑影凝聚成型的瞬间,一种冰冷、黏腻、充满了讥诮与恶意的“注视感”,牢牢锁定了周淮。
是它!
那个在石窟里就试图纠缠他、被他以“真心”暂时压制的——“影子”!
它果然跟了进来,而且,在这纯白的、直指内心的考验空间里,它似乎得到了某种“滋养”或“显现”的机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存在感”!
周淮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欺妄丹”高速旋转,淡金色丹芒透体而出,护住周身。他死死盯着那模糊黑影,如临大敌。
然后,他看到,那黑影的面部轮廓(如果那能算面部)微微动了动。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赫然与周淮自己的声音,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尖锐,更加油滑,充满了玩世不恭的嘲弄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
那“影子”用着周淮的声音,模仿着他方才对荆无绝幻象说话的语气,却吐出了截然相反、如同毒刺般的话语:
“说得真好听啊……‘守护’,‘真心’,‘前行’……啧啧。”
黑影晃动了一下,仿佛在嗤笑。
“承认吧,周淮。”
“你根本就是享受骗人的快感!享受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享受用三言两语就能撬动局势、看到别人被你耍得团团转时,心里那股隐秘的得意!”
“看看你对韩老鬼,对荆无绝,甚至对你爹娘……哪一次说谎,你不是精心编织,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哪一次看到他们相信了你的鬼话,你不是在心里暗自松口气,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什么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不过是给你这副喜好欺诈、惯于算计的肮脏本性,披上一层好看的皮罢了!”
“你骨子里,就是个骗子!一个以骗为乐、沉浸其中的……卑鄙小人!”
“影子”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字字诛心,将他内心深处或许偶尔闪过、却立刻被理智和道德压下的那些阴暗念头、那些对自己手段的些许不安与怀疑,全部放大、扭曲,然后狠狠地摔在他面前!
周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那“影子”的话语,试图钻进他的识海,引动他那些潜藏的自我怀疑与否定。丹田内的“欺妄丹”剧烈震颤,表面的“道痕”隐隐发烫,与那“影子”散发出的恶意波动激烈对抗。
这不再是外界的质问。
这是他自己的“倒影”,他自身“谎言”与“心念暗面”的聚合体,对他发起的、最直接、最了解他弱点的攻击!
它要的,不是他回答“是”或“否”。
它要的,是引动他内心的混乱,让他对自己的道产生根本性的动摇,从而……吞噬他,或者,取代他?
纯白的阶梯,在此刻仿佛变成了对峙的擂台。
上方,阶梯的尽头,依旧隐没在柔和的白光中,看不真切。
而在他身侧,那模糊扭曲的“影子”,正用着他自己的声音,发出最恶毒的嘲笑与指控。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