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纯白之问(1/2)
光。
无边无际的、纯粹到令人心慌的白色光芒。
周淮踏入石门后的瞬间,身后合拢的轰鸣声、石室内流淌的银色微光、虞晚灯担忧的注视、谢惊尘沉默的守护……所有属于外界的感知,在刹那间被剥离、抽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他仿佛跌入了一片光的海洋,又像是漂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际、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纯白虚空之中。脚下传来坚实而微微弹性的触感,低头看去,依旧是那片纯白,延伸至视野尽头。
这里安静得可怕。
并非绝对的无声,而是一种……背景音般的、均匀的、如同深海般的静谧。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一种庞大而漠然的“存在感”,包裹着他,审视着他。
这就是第一层考验的空间?“自我之阶”?
周淮定了定神,尝试调动心念感知四周。然而,平日里如臂使指的“念域”在这里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胶水,仅仅能延伸出身周五尺,便再也无法前进,且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空白,只有那无边无际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白”。
他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纯白的“地面”微微下陷,随即恢复,传来清晰的踏足感。随着这一步迈出,前方的纯白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级同样纯白的阶梯。阶梯向上延伸,一级,两级,三级……视线所及,一条笔直的、仿佛通往无尽高处的纯白阶梯,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阶梯不宽,仅容一人行走。两侧是虚无的纯白,看不到扶手,也看不到阶梯之外是什么。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沉默地悬浮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邀请着,或者说,等待着攀登者。
没有提示,没有说明。
但周淮明白,这就是“阶”。自我之阶。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脚步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纯白微微荡漾。前方,距离他大约三级阶梯高度的虚空处,光影扭曲、凝聚,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的轮廓……熟悉得让周淮心脏猛地一抽。
粗布短打,微微佝偻的背脊,饱经风霜却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与失望——是父亲,周大山。
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段强烈情绪与记忆投射出的、栩栩如生的心念幻象。但那双望着周淮的眼睛,里面的情感却真实得刺痛人心。
“小淮……”
幻象“周大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不解,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在周淮心上。
“你告诉爹,你跟仙师学艺,长本事了,爹高兴,爹信你。”
“你给家里捎钱,捎那些稀罕物件,说是在外头挣的,爹虽然心里头嘀咕,但也信你,我儿有出息。”
“可……可这一路过来,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有刚才……刚才那石头里声音说的……”
“周大山”的幻象向前一步,虚幻的手指向周淮,指尖微微颤抖。
“你告诉爹!你这一身本事,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到底咋来的?是不是……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你一直在骗人?骗韩老先生,骗学宫师长,骗那些跟你打交道的人……你……你是不是连爹娘都骗了?!”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个老实巴交的猎户父亲,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儿子时,那种混合了恐惧、愤怒与巨大失落的嘶哑。
“你说!你还是不是我那个……那个实诚的、连山鸡都不会多打一只的猎户儿子周淮?!”
质问声在纯白的空间里回荡,没有墙壁反射,却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周淮的耳朵,直抵他内心最深处那块柔软、也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对父母的欺瞒,一直是他心底一根隐秘的刺。用虚构的“云游师父”安抚他们的担忧,用精心编织的“奇遇”解释财富和能力的来源……他告诉自己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被自己卷入危险。
但当这谎言被最在意的人,以如此直接、如此痛心的方式质问时,那层“善意”的外衣,似乎瞬间变得无比脆弱。
周淮站在第一级阶梯上,望着父亲虚幻却情感真实的影像,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辩解,想说出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但在此刻这直指本心的纯白空间里,任何修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了几息,他抬起头,目光与“父亲”对视,没有闪躲。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爹……我确实骗了您和娘。”
“没有云游的仙师,没有那些正经的奇遇。我的本事,是在一次次生死边缘、跟各色人等周旋、甚至……靠着说谎和算计,挣来的,偷来的,骗来的。”
“周大山”的幻象身体一震,脸上痛心之色更浓,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周淮接下来的话打断。
“但我对您二老的孝心,想让你们过得好、活得安稳的心,是真的。”
“我说那些谎,是因为我走的路太险,我不能把你们卷进来。是因为我若说实话,你们会更担心,更害怕。”
“我是变了,爹。那个只知道打猎、心思简单的周淮,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周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但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这一点,从未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话音落下,“周大山”的幻象怔怔地看着他,脸上复杂的情绪翻腾着,那痛心与失望似乎并未完全消散,但其中又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与更深沉的忧虑。最终,幻象没有再说一个字,身影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缓缓波动、淡化,消散在纯白之中。
第一阶,过了。
周淮感觉自己的心脏仍在沉重地跳动,方才那番直面本心的坦言,并不轻松。他定了定神,迈步踏上第二阶。
没有任何幻象出现。
第三阶,第四阶,同样平静。
当他踏上第五级阶梯时,前方的纯白再次波动。
这一次浮现的身影,干瘦,猥琐,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正是韩老鬼!此刻这老头的幻象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脸上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后知后觉的惊疑,还有一丝丝难以置信。
“周小子!周小子!”幻象韩老鬼跳着脚,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周淮脸上(虽然并无实质),“好啊你!老夫走南闯北,自认也算个人精,没想到到头来,被你个小娃娃耍得团团转!”
“什么狗屁墟谷炼丹术!什么上古秘传!全是鬼扯对不对?!你那丹炉,你那手法,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理论……都是你编出来糊弄老夫的?!”
韩老鬼的幻象凑近,几乎贴着周淮的脸,小眼睛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光。
“你跟老夫说实话!你当时说的那些话,自己心里……到底信了几分?是不是说到后来,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都把自己给骗进去了?!啊?!”
这质问,比父亲的更锋利,更直接地刺向周淮“欺天”之道的核心矛盾——当你以谎言构筑力量,当你习惯了以虚妄应对真实,那条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是否会逐渐模糊,最终连自己都迷失其中?
周淮看着韩老鬼的幻象,脑海中掠过葬龙渊底,自己为了活命,为了获取炼丹知识,信口开河编织“墟谷传承”的一幕幕。当时确是权宜之计,但不可否认,在后续不断“完善”这个谎言、甚至利用它获取实际好处(如韩老鬼的指点、资源)的过程中,他是否也曾有过片刻的恍惚,仿佛自己真的与某个虚无缥缈的“墟谷”有了联系?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韩老,墟谷传承,确是我编造的。”
“最初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从您这里学到真本事。”
“至于信了几分……”周淮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我信的,不是‘墟谷’这个名头,也不是那些具体编造的细节。”
“我信的,是那些隐藏在谎言会向上攀爬的……决心。”
“谎言是壳,但壳学到的炼丹术、见识、处事之道,也是真的。”
“我或许骗了您一个名头,但我从未轻视过您传授的真知。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韩老鬼的幻象瞪着眼,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悻悻然和若有所思的神情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骂几句,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身影如同烟雾般扭曲着散去了。
第五阶,过。
周淮继续向上。第六、七、八、九阶,依旧平静,仿佛在积蓄力量。
第十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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