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2/2)
他想起安葬哥哥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想起儿时哥哥护他躲过恶犬、偷摘野果的模样,那些细碎温暖的回忆,与哥哥后来的暴戾偏执、作恶多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阵阵抽痛,泪水再次模糊双眼。
他并非不难过——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亲哥哥,流淌着相同血脉,哪怕哥哥长大后误入歧途、面目全非,儿时相伴的暖意,终究残留在记忆深处,无法彻底抹去。
可他更清楚,哥哥煽动流民、残害无辜,双手沾满乡亲鲜血,这样的结局,是咎由自取、正义清算,不值得同情。
这份痛,夹杂着愧疚、失望与无力,如乱麻般缠绕心头:
他恨哥哥执迷不悟,恨他沦为父亲阴谋的帮凶;恨父亲野心勃勃,不顾乡邻情谊,连累哥哥与他们母子;可他又忍不住为血脉亲人的离世而酸涩悲痛;他庆幸乡亲们得以慰藉、冤魂得以安息,却又因这份“庆幸”而自我谴责——是不是自己太过冷漠,才对亲哥哥的死无动于衷?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侧的玄铁碎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心口,像是在提醒他,这世上与钱家血脉相关的人,如今只剩他一人了。
父亲的错、哥哥的恶,他都认;乡亲的苦、郡城的危,他都记。
可血浓于水的牵绊,终究不是一句“咎由自取”就能割裂的,不是一句“罪有应得”就能抹去所有回忆与眷恋的。
这枚碎片,是父亲留下的最后物件,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逝去亲人相关的念想。
哪怕这份念想注定背负愧疚与挣扎,哪怕明知碎片关乎郡城安危,他也依旧无法下定决心交出——他怕一旦交出,就再也没有东西能证明父亲与哥哥曾真实存在过,怕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也会随碎片一同消散。
这份矛盾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握紧碎片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
不远处,几名妇人趁着整理疗伤物资的间隙,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江影与树哥儿,语气复杂:“唉,钱里正和钱向文虽是罪有应得,可江影妹子也太可怜了,一天之内没了丈夫和儿子,还得亲手埋了他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可怜归可怜,可谁让她男人儿子作恶多端呢?若不是他们,咱们郡城也不会遭此大劫,多少人家破人亡,这都是他们造的孽!”
“话虽如此,树哥儿这孩子是无辜的,昨日战乱中,他拼尽全力护着咱们,好几次都差点丧命,倒是个明事理、有良心的好孩子……”
“明事理又怎样?终究是钱家的种,血里带毒,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和他爹他哥一样憋着坏?方才我见他一直攥着胸口,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藏了些什么……”
这些闲言碎语虽轻,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江影耳中,他身子一僵,眼底闪过难堪与苦涩,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为自己和儿子辩解,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叹息,默默将树哥儿往身边拉了拉,紧紧握住他的手——乱世之中,人心本就复杂,恨意与猜忌如野草滋生,他明白,沾上钱家的罪孽,他和树哥儿注定要承受这些非议与排挤,再多辩解,也无济于事。
叶繁星抱着小楠,站在北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女孩身上,看着乡亲们互相搀扶着清理伤口、搬运物资,脸上满是疲惫憔悴,却依旧透着一股坚韧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