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2/2)
他说得很诚恳。
但效果有限。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神闪烁。
后院东厢房的孙大妈开口了:“赵大爷,话是这么说。可陈远那孩子,手艺是好,但好得有点……邪乎。您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待业青年,怎么又是木工又是中医的?这正常吗?”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就是。”有人附和,“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全乎的手艺人。”
“而且他爸就是普通钳工,也没听说有什么家传手艺啊。”
“该不会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赵德柱皱起眉头。
他今天召集大家,本是想调解矛盾,缓和气氛。但没想到,根子上的疑虑,不是一次澄清就能消除的。
“手艺好,是人家肯学。”赵德柱试图解释,“现在国家也提倡学技术,学本领。陈远这是响应号召。”
“响应号召是好事。”孙大妈不依不饶,“可也得有个来路吧?赵大爷,您是院里的老人,您得替大家把把关。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孩子的手艺来路不正,以后出了更大的事,谁负责?”
这话很重。
赵德柱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陈远的手艺没问题——至少从结果看,修好的围墙结实,救人的方法有效。但“来路”这个问题,他确实回答不了。
总不能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没问题”吧?
那太没说服力了。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秋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手艺的来路?”
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位老人。
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站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虽然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清亮,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利。
“沈师傅?”赵德柱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来人叫沈怀古,住在前街胡同深处的一个小院里。他不是这个大院的住户,但在这一片很有名。
老手艺人。
具体是什么手艺,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祖上是宫里的匠人,有人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学了一身本事。但有一点是公认的——沈怀古看东西的眼力,极毒。
以前胡同里谁家得了件老物件,拿不准真假,都会偷偷请沈怀古掌眼。他一般不轻易开口,但只要开口,十有八九准。
后来运动来了,沈怀古闭门不出,很少露面。
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听说这边有点热闹,过来看看。”沈怀古慢慢走进院子,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赵德柱身上。
“刚才听到你们在说,手艺的来路?”沈怀古问。
赵德柱有些尴尬:“是,有些邻居对陈远那孩子的手艺,有点……疑问。”
“疑问?”沈怀古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手艺就是手艺,做好了,就是本事。问来路?怎么,手艺还得查祖宗三代?”
这话说得不客气。
孙大妈脸上挂不住了:“沈师傅,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是什么时期?凡事都得讲清楚。万一……”
“万一什么?”沈怀古打断她,目光转过来。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孙大妈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万一他的手艺,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学的呢?”孙大妈硬着头皮说。
“不三不四?”沈怀古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手艺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手艺好的,有两种人。”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一种,是家传。祖祖辈辈干这个,从小摸工具比摸筷子还早。这种人的手艺,扎实,但有时候……死板。”
“另一种,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没师傅教,没家传,就是喜欢,就是肯钻。这种人的手艺,可能没那么规矩,但活,有灵性。”
他看向赵德柱:“陈远那孩子,修围墙的时候,我去看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怀古去看过?
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我路过。”沈怀古说,“看见一个年轻人在那儿忙活。手法很生疏,但心思很巧。传统的榫卯,他用了,但结合了现代建筑的一些思路。支撑结构的设计,既考虑了承重,又考虑了拆卸方便。”
他慢慢走到围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修复过的部分。
“这活儿,做得不完美。”沈怀古说,“有些接缝处理得粗糙,有些木材的选用也不够讲究。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但是,这活儿里,有一样东西,是最难得的。”
“什么?”有人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