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室之光(1/2)
第一幕·法租界的最后一夜(5月21日,凌晨2:47)
法租界贝当路,某阁楼安全屋
雨水敲打着阁楼的天窗,声音细密而持续。陈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路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这间阁楼只有十平方米,低矮的斜顶让人无法直立行走。角落里堆着旧书和画框,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这是“镜界”在法租界最隐秘的安全屋之一,主人是一个法国退休教授,三年前回国后再未回来,钥匙交给了值得信任的朋友。
银针蜷缩在唯一的床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旗袍换成了普通的棉布衣服,脸上的妆已经洗掉,露出原本清秀但苍白的脸。
陈朔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百乐门舞会突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里,他们换了两次车,步行穿过四条小巷,最后从后院的消防梯爬进这个阁楼。整个过程没有遇到检查——雨夜帮了忙,巡逻队都躲在哨亭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影佐一定在全城搜捕。法租界虽然享有治外法权,但旭日国宪兵队可以以“协助追捕危险分子”的名义进入,只是需要法国领事馆的许可。这个许可,可能在明天天亮后就会拿到。
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陈朔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地图册、一支钢笔、几封旧信,还有一把钥匙。钥匙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上面系着一个小木牌,刻着一个地址:“码头区,三号码头,7号仓库,东侧第三根柱子。”
这是徐仲年留下的备用撤离点之一。
徐仲年——那个1939年“意外死亡”的前“镜界”成员,在手心刻下“镜”字的烈士。他生前准备了多个安全屋和撤离通道,这是其中之一。陈朔接手“镜界”网络后,把这些地点都记在脑子里,但从未使用过。
现在,是时候用了。
陈朔拿起钥匙,感受着铜质的冰凉。钥匙很轻,但承载着一个死者的托付。徐仲年当年准备这些时,一定也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时刻——后来者在追捕中逃亡,需要借助前人的安排才能活下去。
传承。
这个词在陈朔脑海里浮现。从许慎之到林墨,从徐仲年到他自己,从言师到未来不知名的继承者……一代代人传递着火种,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传递一盏灯。灯可能会熄灭,但只要还有人传递,光就不会消失。
“先生……”银针醒了,声音有些沙哑。
陈朔转身:“怎么醒了?再睡会儿吧,天亮前我叫你。”
“睡不着。”银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在想,我们怎么离开申城。所有路口都封锁了,码头肯定有检查,火车站更不用说。”
“我们有船。”陈朔走到床边,在地板上坐下,“徐仲年留下了一条通道。三号码头7号仓库,那里有条小船,可以沿黄浦江到吴淞口,然后出海。”
“小船?现在这个天气?”银针看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而且出海去哪里?崇明?还是更远?”
“去舟山。”陈朔说,“舟山群岛现在很复杂,有旭日国海军,也有游击队活动。我们在那边有接应点,到了之后可以转陆路去宁波,再往内陆走。”
银针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冒险。”
“所有选项都很冒险。”陈朔平静地说,“留在申城是等死,从陆路离开会被检查,只有水路还有一线生机。而且徐仲年选择的路线一定有他的道理——他熟悉申城的水文,知道哪些地方检查松,哪些时候潮汐合适。”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影佐不会想到我们敢在雨夜乘小船出海。他的注意力一定集中在陆路关卡和大型船只上。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银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信任陈朔的判断,就像在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行动一样。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凌晨四点。”陈朔看了眼怀表,“那时候雨最大,能见度最低,巡逻队也最疲惫。而且潮水在四点二十分开始退潮,顺流而下可以节省体力。”
还有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银针下床,开始整理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他们只有随身的小包,里面是换洗衣服、一点钱、还有陈朔的那本《符号学基础》手抄本。武器只有一把从特工那里夺来的手枪,还剩三发子弹。
陈朔走到天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和雨水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远处的申城在雨夜中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困倦的眼睛。
这座他战斗了一年多的城市。
这座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处安全屋的城市。
现在,他要离开了。
不是撤退,是转移。陈朔在心里纠正自己。就像棋手在棋盘上移动棋子,从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开辟新的战线。申城的网络已经建立,理念已经传播,国际联系已经打通。接下来的工作,需要去更广阔的地方完成。
但离开总是让人感伤。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想起刚到申城时的情景:化名张明轩,拎着简单的行李,住进静斋那个小房间。那时候苏婉清还在身边,沈清河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言师还在云林斋刻印章……
时间改变了太多。
苏婉清在金陵,生死未卜。
沈清河重伤在闸北养伤。
言师在撤离途中,去向不明。
而他自己,在雨夜的阁楼里,准备逃亡。
“先生,”银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陈朔沉默了很久。
“会。”他最终说,“但不是以逃亡者的身份回来。而是以……胜利者的身份。”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银针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陈朔的侧脸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坚硬而坚定。她知道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某种更深层信念的宣告——就像农民相信春天一定会来,就像航海者相信彼岸一定存在。
“我相信。”她说。
陈朔转头看她,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在雨夜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明亮。
“好了,准备走吧。”他合上天窗,“记住路线:从阁楼下到后院,翻过墙就是辣斐德路。沿路往南走五百米,有个货运站,穿过去就是码头区。三号码头在最东侧,7号仓库是个废弃的木材仓库。进去后找东侧第三根柱子,钥匙孔在柱子离地一米五的位置。”
“明白。”
“如果走散了,”陈朔的声音变得严肃,“不要回头找我。直接去仓库,上船,离开。这是命令。”
银针咬着嘴唇,但点了点头。
陈朔知道她会遵守命令,但也知道如果真的走散,她很可能不会独自离开。这就是同志的麻烦——他们太忠诚,忠诚到愿意为彼此牺牲。
而牺牲,有时候是必要的,但有时候是浪费。
他希望今晚不要有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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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码头区的影子(5月21日,凌晨3:58)
法租界与码头区交界处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里雨丝斜斜地落下,像无数根银针。
陈朔和银针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两人都穿着深色雨衣,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雨衣是阁楼里找到的,虽然旧了但还能防水。
转过街角,就是货运站。这里白天车水马龙,装卸工、货车司机、货主挤满每个角落。但现在是凌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亮着,照着一堆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像是巨大的坟墓。
货运站的大门关着,但旁边的铁丝网有个缺口——这是码头工人为了抄近路弄出来的,本地人都知道。陈朔侧身钻进去,银针紧随其后。
里面比外面更黑。货堆像黑色的山丘,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掩盖了脚步声。
陈朔凭着记忆在货堆间穿行。他来过这里三次,都是在白天,为了建立运输线路。但夜间的货运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方向感变得模糊,熟悉的参照物都隐藏在黑暗中。
突然,前方传来脚步声。
陈朔立即拉住银针,躲到一个货堆后面。两人屏住呼吸,透过货堆的缝隙看去。
两个穿雨衣的人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摇晃。他们说的是日语,声音被雨声模糊,但能听出是在抱怨天气。
“这种鬼天气还要巡逻……”
“少废话,将军下了死命令,找到那两个人有重赏。”
“可是这么大的雨,怎么找?他们早就跑出申城了吧?”
“将军说他们一定还在法租界。所以我们要……”
声音渐渐远去。陈朔和银针等了几秒,确认人走远了,才继续前进。
“他们也在货运站设卡了。”银针低声说。
“意料之中。”陈朔说,“但人不多,而且显然不认真。我们可以绕过去。”
他们改变路线,从货堆的另一侧绕行。这条路更窄,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铁桶,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雨衣被钩破了好几处,但没人顾得上。
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看到货运站的另一头。铁丝网外面,就是码头区。
黄浦江在雨夜中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蠕动。江面上偶尔有船只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浪涛拍打堤岸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的心跳。
三号码头在最东侧,是个老码头,主要用来装卸木材和煤炭。7号仓库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木板墙已经发黑,屋顶有些地方塌陷了。
陈朔和银针翻过最后一道铁丝网,落在码头的石板路上。雨水在这里积成了水洼,踩下去溅起冰冷的水花。
仓库的门虚掩着,锁已经坏了。陈朔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小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烂和铁锈的味道。
“东侧第三根柱子。”陈朔说。
两人摸黑前进。仓库里堆着些废弃的木材,有些已经长出了蘑菇。脚踩在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找到了。
东侧第三根柱子比其他柱子更粗,表面有很多凿痕和钉眼。陈朔伸手在柱子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摸索,果然摸到一个锁孔。
他拿出徐仲年留下的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
很轻的响声,但在寂静中像一声惊雷。
柱子侧面弹开了一个小门——原来柱子是空心的,里面是个隐藏的储物空间。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油布包裹、一个罗盘、一瓶清水、还有……一把钥匙。
陈朔拿出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水文图,标注着从三号码头到吴淞口再到舟山的详细航线。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巡逻艇通常的巡逻时间、潮汐时刻表、以及几个可以临时躲藏的沙洲。
徐仲年的笔迹,工整而清晰。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给后来者。愿你们平安。”
陈朔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徐仲年画这张图时,一定知道用上它的人处境有多危险。但他还是准备了,用他作为工程师的专业知识,为素未谋面的同志铺一条生路。
这就是传承。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认识,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同志,走在同一条路上,为了同一个目标。这就够了。
“船在哪里?”银针问。
陈朔收起水文图,拿起那把钥匙:“跟我来。”
仓库后墙有个小门,通往后方的栈桥。栈桥已经半腐朽了,走在上面吱呀作响。尽头系着一条小船——真的很小,只有四米长,木质船体刷着黑色的漆,在雨夜中几乎看不见。
但船很结实。陈朔检查了船体,没有明显的裂缝。船舱里有两支桨,一个舀水的瓢,还有一个小铁锚。最重要的是,船尾有个小马达,虽然旧了,但应该还能用。
“上船。”陈朔说。
两人解开缆绳,登上小船。船在波浪中摇晃,银针差点没站稳,陈朔扶住了她。
“我来划桨,你掌舵。”陈朔说,“按水文图上的路线,我们先沿江边浅水区走,避开主航道。天亮前要赶到吴淞口,那里有片芦苇荡可以躲藏。”
“明白。”
陈朔拿起桨,用力一推栈桥。小船滑入黑暗的江水,瞬间被雨幕吞没。
雨还在下。雨水打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远处的申城灯火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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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江上的追捕(5月21日,凌晨5:20)
黄浦江下游,近吴淞口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但雨没有停。雨势小了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但江面上的能见度依然很低。雾气从江面升起,混合着雨水,形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
小船在江面上艰难前行。陈朔已经划了两个小时的桨,手臂酸痛,手掌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停——每一下划桨,都离申城远一点,离安全近一点。
银针坐在船尾,一手掌舵,一手拿着水文图对照。罗盘显示他们在正确的航向上,但水流比预想的急,小船一直在往下游漂。
“先生,”她忽然压低声音,“有船。”
陈朔停下划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右前方大约三百米处,一艘机动船正在江面上巡逻。船头亮着探照灯,光束在雨幕中扫来扫去。
是旭日国的巡逻艇。
“关掉马达。”陈朔说。
银针关掉小马达——它本来声音就不大,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现在完全静音,小船全靠惯性在水面滑行。
两人屏住呼吸,看着巡逻艇慢慢靠近。探照灯的光束扫过他们前方的江面,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五十米。陈朔甚至能看见艇上士兵的轮廓,还有他们手里的步枪。
只要光束再偏一点……
但巡逻艇没有发现他们。也许是雨太大,也许是船太小,也许是黑色的船体在黑暗的江面上太难辨认。总之,光束扫过去了,巡逻艇继续向上游驶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陈朔和银针同时松了口气。
“好险。”银针的声音有些颤抖。
“继续前进。”陈朔重新拿起桨,“我们得快一点,天快亮了。”
是的,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浅灰色,虽然被雨云遮盖,但亮度在增加。一旦天亮,他们在江面上就无所遁形。
陈朔加快了划桨的频率。水泡破了,血染红了桨柄,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流,让他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力量。
又过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是芦苇荡。
黄浦江在吴淞口附近有一些沙洲和浅滩,长满了芦苇。现在正是芦苇茂盛的季节,密密匝匝的芦苇有两米多高,像一堵绿色的墙。水文图上把这里标记为“临时躲藏点A”。
“进芦苇荡。”陈朔说。
银针调整方向,小船缓缓驶入芦苇丛中。芦苇的叶子扫过船舷,发出沙沙的响声。越往里走,芦苇越密,最后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江面了。
陈朔停下桨。小船静静地漂在芦苇丛中的一片水洼里,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雨打在芦苇叶上,声音被放大了,像无数人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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