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层代理与资金暗流(1/2)
一、深夜钱庄的规矩
4月27日晚上10时,法租界宁波路,“永源钱庄”。
这是一家门面不起眼的老式钱庄,青砖门脸,黑漆招牌,两扇厚重的柏木大门关着,只留一条缝。从外面看,像是已经打烊了,但懂行的人知道,这种老钱庄的真正生意都在后半夜。
金算盘——此刻用的是第三个身份“吴先生”,一身深灰色绸缎长衫,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在门前停下。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观察左右。
宁波路是老金融街,晚上十点后基本没人了,只有几盏煤气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街对面的烟纸店还亮着灯,老板正在上门板。斜对面的当铺已经关门,铁闸拉得严严实实。
安全。
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一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戴着一顶瓜皮帽:“哪位?”
“吴先生,约了钱掌柜谈茶叶生意。”
“什么茶?”
“明前龙井,五斤。”
暗号对上。门打开,金算盘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里面是个不大的厅堂,点着两盏美孚灯,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人,正是钱掌柜,手里拿着算盘,正噼里啪啦地算账。见金算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打量了一番。
“吴先生真准时。”钱掌柜放下算盘,“这边请。”
他领着金算盘穿过厅堂,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厅宽敞些,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普通商人的会客室。但金算盘注意到,墙角有个不起眼的铁门,上面挂着大铜锁——那是钱庄的金库。
“坐。”钱掌柜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吴先生要的茶叶,我们备好了。不过这个时辰要这么多现钱,确实难办。”
金算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五根金条,每根十两。
“这是定金。”他说,“事成之后,还有五根。”
钱掌柜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赤足金,成色不错。”他放下金条,“不过吴先生,现在申城什么局势你也知道。旭日国人查得紧,这么大一笔现金调动,风险不小。”
“所以才找永源钱庄。”金算盘平静地说,“整个上海滩,能在十二小时内调动五十万干净现金的,不超过三家。永源是其中之一。”
这话既是事实,也是试探。永源钱庄表面上是普通钱庄,实际上做的是“过桥资金”的生意——为那些急需大额现金又不能走正规渠道的人提供短期拆借。这种生意风险大,利润也高,更重要的是,需要极强的人脉和信誉。
钱掌柜盯着金算盘看了几秒:“吴先生要这么多现金,做什么用?”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金算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外汇套利。黑市汇率和官方汇率差三成,我想吃这个差价。”
“套利需要的是时机,不是现金。”钱掌柜不愧是老江湖,“而且做套利的,都是小批量、多批次,怕惊动市场。你一次要五十万,这不是套利,这是砸盘。”
和金算盘预料的一样,这个理由骗不了内行。
他换了一种语气:“钱掌柜,有些话我不能说透。但可以告诉你,这笔生意背后的人,你我都惹不起。我今晚来,是代表他来谈的。生意做成,永源以后在租界的路会更好走;做不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他重新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摩挲着,似乎在权衡。
金算盘趁热打铁:“规矩我懂。三层代理,现金交易,不留痕迹。钱分三次给,今晚十万,明早八点二十万,中午十二点最后二十万。交易地点你定,时间你定。出了事,我们自己扛,绝不牵连永源。”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三层代理意味着金算盘不会直接接触现金,而是通过至少三个中间人完成交接,最大限度降低风险。现金交易不留痕迹,事后无法追查。分三次付款,让钱庄也有缓冲余地。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后堂里只有美孚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开口:“三层代理不够,要四层。”
“四层?”
“对。”钱掌柜放下金条,“第一层,我的人把钱送到指定地点。第二层,你的人接货,转运到第二个地点。第三层,再转运。第四层,才到你手上。每层之间不见面,只认暗号和交接点。”
这是更复杂的操作,但也更安全。如果任何一层出事,都可以立刻切断,不会牵连上下层。
“可以。”金算盘点头,“但时间不能拖,明早八点第一笔必须到位。”
“我尽量。”钱掌柜说,“不过现在市面上现金紧,旭日国人收缩银根,好多钱庄都不敢放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从几个地方调。”
“加急费,两个点。”
“三个点,而且要黄金支付。”
“成交。”
谈判结束。钱掌柜叫来账房先生,开始写交接单。金算盘提供第一层交接点的地址——法租界霞飞路的一个咖啡馆,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人带着一个棕色皮箱在第三桌等人。暗号是:“今天的《申报》到了吗?”回答:“还没,听说头版有重要新闻。”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的交接点和暗号,会在前一笔交易完成后通知。这是钱庄的规矩——防止有人一次掌握全部信息。
全部谈妥,已经是晚上11点。金算盘离开永源钱庄,重新走进夜色。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宁波路上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拉着他跑起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金算盘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四层代理,虽然安全,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操作,更多的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链条就会断。
而且钱掌柜那句“现在市面上现金紧”,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如果连永源钱庄都调不到足够的现金,那其他渠道就更难了。
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位五十万现金,这是陈朔计划的底线。如果没有这笔钱,下午的金融总攻就无法发动,金陵那边的配合就会落空。
压力很大。
但金算盘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二十年的金融生涯,他经历过太多次危机:1927年的银行挤兑,1931年的白银风潮,1935年的法币改革……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这次也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外掠过的街景。上海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沉睡,总有灯光,总有声音,总有在暗处活动的人。
就像这场战争,表面上可能平静,暗地里从未停止。
二、影佐的棋局
同一时间,虹口,旭日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影佐祯昭没有休息。他站在办公室的大幅上海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红笔代表我方力量,蓝笔代表敌方。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符号:三角形代表重要据点,圆圈代表监视点,虚线代表行动路线,箭头代表力量投射方向……
这不是普通的军事地图,而是一张“综合控制图”。影佐发明了这套标记系统,把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各个维度的控制力都可视化地呈现在地图上。
此刻,他的目光集中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区域。那里红蓝交错,形成复杂的对抗格局。旭日国的力量(蓝)虽然强大,但受到租界法律的限制,不能直接进入。地下党的力量(红)则利用这种限制,在租界内活动。
“将军。”小林信介推门进来,立正敬礼,“您找我?”
“坐。”影佐没有回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着什么,“鹤田在金陵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最新的电报。”小林递上一份文件,“今天下午的彩排,温度触发型墨水的演示有问题,颜色出现偏差。鹤田试图调整灯光掩盖,但效果不好。技术人员判断,可能是墨水的化学配方出了问题。”
影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化学配方……有意思。看来有人在暗处做了手脚。”
“您认为是地下党?”
“除了他们,还有谁?”影佐终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而且不是一般的地下党,是懂技术的人。温度触发型墨水是前沿技术,能破坏它的人,必须懂化学,懂材料,还得有机会接近实验室。”
他顿了顿,看着小林:“陈朔那边呢?你下午和他接触,他什么反应?”
“很谨慎,没有立刻答应合作。”小林汇报,“但他收下了鹤田的账户资料,说明他感兴趣。我给了期限,明天中午之前。”
“很好。”影佐点头,“明天中午……正好是鹤田在金陵最紧张的时候。如果那时他的账户出问题,他会怎么反应?”
“应该会紧急调集资金,确保画展正常进行。”小林说,“但临时筹钱,就会动用非常规渠道,留下痕迹。”
“而这些痕迹,就是我们需要的。”影佐站起身,走到窗前,“小林,你知道这场战争最微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请将军指教。”
“在于‘合理的意外’。”影佐说,“鹤田的画展失败,要看起来是技术问题,是意外。他的账户被冻结,要看起来是银行风险控制,也是意外。所有的‘意外’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个‘合理的结论’——鹤田能力不足,管理混乱,不适合继续负责重要项目。”
他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但这个结论,不能由我们直接说,要由事实来说。要由市场来说,由银行来说,甚至由鹤田自己的失误来说。我们只是……推动一下。”
小林明白了。影佐要的不仅是扳倒鹤田,还要让整个过程看起来自然、合理,没有人为操纵的痕迹。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在东京引起非议。
“那陈朔那边……”小林问,“如果他在金融市场上动作太大,真的引发系统性风险怎么办?”
“不会。”影佐摇头,“陈朔是聪明人,他知道底线在哪里。金融体系崩溃,对他也没好处。他要的是打击旭日国的信心,不是摧毁整个市场。而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申城的位置:“金融市场乱一点,对我们也有好处。鹈饲浩介最近太顺了,需要敲打敲打。让他知道,经济战线没那么简单。还有,市场混乱会吸引注意力,让鹤田那边压力更大。”
一石三鸟。小林心里暗叹,影佐的谋划确实深远。
“还有一件事。”影佐说,“那个金明轩,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跟。”小林说,“这个人很狡猾,每次交易都通过多层代理,很难抓到尾巴。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几个常用的交易地点,正在布控。”
“加快进度。”影佐说,“金融战的关键在于执行者。陈朔制定战略,金明轩执行战术。抓住他,就等于切断了陈朔的一只手。”
“是!”小林立正,“不过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这样利用陈朔打击鹤田,会不会……养虎为患?陈朔不是一般人,他能在申城活动这么久不被抓,说明能力很强。如果我们帮他打击了鹤田,他的势力会不会更大?”
影佐笑了,那是种冰冷的、计算的笑容:“小林,你听说过‘鹬蚌相争’的故事吗?”
“听过。鹬和蚌互相争斗,渔翁得利。”
“对。”影佐说,“现在鹤田是鹬,陈朔是蚌。他们斗得越狠,我这个渔翁就越有利。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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