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阴影中的眼睛(2/2)
“只要你配合,我保你平安离开金陵。”
半小时后,城南一处简陋的出租屋。
男人从床底的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周明远。里面是七张照片,都用铅笔在背面标注了名字。
周明远一张张看过去:他自己的照片、顾文渊的、顾颉刚的、马寅初的、钱穆之的,还有两张他不认识,但看样子也是文化界人士。
每张照片后面都详细记录了跟踪要求:注意是否与日本人频繁接触,是否有异常聚会,是否有不明身份人员来往。
表面上看,这像是在帮日本人监视文化界。但周明远知道,陆文轩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找出联统党内部的“不稳定分子”,向鹤田邀功。
“这些照片你怎么拍的?”
“陆先生给的。他说都是公开场合的照片,让我认人用。”男人说,“周先生,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能走了吗?”
周明远收起照片:“最后一件事。陆文轩和日本人接触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男人眼神闪烁,“我只是个小角色,这种大事……”
“知道多少说多少。”周明远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这是路费。说实话,我就当没见过你。”
金钱的诱惑,加上安全的承诺。男人咬了咬牙:“陆先生……最近常去一家叫‘清心茶社’的地方。在鼓楼附近,门面不大。我跟踪你的时候,见过两次他从那里出来,每次都有日本人陪着,坐的是日本人的车。”
清心茶社。周明远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吗?”
“有一次,陆先生让我送一封信去日本人的一个机关,门口有宪兵站岗,我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陆先生出来后,脸色不太好,像是……被训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天前。”男人回忆,“对了,那天陆先生回来后,让我加紧盯着顾文渊,特别要注意有没有年轻人去书店。”
年轻人。周明远立刻想到了林墨——那个金陵青年画会的骨干,顾文渊培养的年轻人。
看来陆文轩已经盯上他们了。
“你可以走了。”周明远收起大洋,又加了五块,“这些够你回老家的路费。记住,离开金陵,别再回来。陆文轩如果找你,就说重病回乡下养病去了。”
“谢谢周先生!谢谢!”男人千恩万谢,简单收拾了行李,匆匆离开了出租屋。
周明远站在窗前,看着男人消失在巷口,手里捏着那七张照片。
陆文轩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不仅自己勾结日本人,还在联统党内部搞监视,收集“黑材料”。
这些照片,这些记录,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或者被陆文轩用来内部清洗……
必须尽快除掉这个内鬼。
但怎么除?什么时候除?除掉之后,如何应对鹤田那边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陆文轩背后,真的只有鹤田吗?还是说,他和军部的山崎也有联系?
周明远感到一阵头痛。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复杂,而执棋的手,似乎不止一双。
他把照片收好,走出出租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阳光照进小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与暗,永远同时存在。
就像这座城市,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暗流涌动。
而他,必须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三、紧急撤离之后
上午9时,金陵城北一处新的安全屋。
这是一栋普通的民居,位于一片杂乱的巷弄深处。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平时很少出门。房子租给了“在报社工作的侄子”——这是苏婉清他们新的伪装身份。
“电台架设好了。”雨前调试着设备,“功率比永和茶楼的小,但隐蔽性更好。天线藏在晾衣竿里,不会引人注意。”
苏婉清点点头,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暗格。新的安全屋比之前的简陋,但更隐蔽。这是他们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备用地点,连房东老太太都是自己人——她的儿子在四年前的南京保卫战中牺牲了,对旭日人有着刻骨的仇恨。
“昨晚的求救信号有后续吗?”小赵问。
“没有。”苏婉清摇头,“我让交通员去图书馆的投放点看了,什么都没有。要么是陷阱,要么……发信号的人已经出事了。”
密室里气氛沉重。虽然不确定求救者的身份,但同为抵抗者,这种“可能失去同志”的感觉让人窒息。
“我们现在的重点是画展。”苏婉清打破沉默,“老吴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雨前拿出一张纸条,“今天凌晨4点,钉子小组观察到听松别院实验室通宵亮灯,人员进出频繁。早上6点,有一辆车离开,往雅集斋方向去了,车上运的是密封的箱子,应该是墨水。”
“通宵工作……”苏婉清沉思,“说明他们遇到问题了,在赶工。硫污染的效果应该已经显现了。”
“但他们在解决。”小赵担心,“万一真被他们调出正常的颜色……”
“没那么容易。”苏婉清说,“化学污染一旦发生,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清除。他们最多只能掩盖,不能解决。而掩盖,就会有破绽。”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金陵地图,几个关键地点用红笔圈出:听松别院、雅集斋、金陵文化礼堂。
“今天晚上,鹤田会去雅集斋做最后检查。明天上午,山崎会再次视察。明天晚上7点,画展开幕。”苏婉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的时间窗口,只剩下不到三十六小时。”
“言师同志那边……”雨前欲言又止。
“我知道。”苏婉清声音低沉,“但我们不能主动联系他。静默状态必须保持到最后一刻。不过……”她顿了顿,“我们可以通过间接方式,给他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方式?”
苏婉清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她的书法很好,这是小时候在私塾打下的底子。
她写了四个字:颜色有变。
“这是……”雨前没看懂。
“言师同志懂画,懂颜色。如果他看到画作的颜色不对,就会知道我们的A方案成功了。”苏婉清说,“但如果他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但不确定,我们需要让他‘偶然’发现这个信息。”
“怎么让他偶然发现?”
苏婉清把宣纸折好:“雅集斋每天都要进货,文房四宝、宣纸、颜料。我们的人可以混进送货队伍,把这幅字夹在普通的习作里。言师整理画室时,会看到。”
“太冒险了。”小赵说,“万一被鹤田或佐藤看到……”
“所以要用隐形墨水。”苏婉清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老医生配的,用柠檬汁和明矾写的字,干了看不见,用火烤才显现。即使被查到,也可以说是学画的孩子胡乱写的。”
她重新铺纸,用毛笔蘸着特制的“墨水”,在宣纸上写下同样的四个字。字迹在纸上慢慢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宣纸。
“找生面孔,混进给雅集斋送宣纸的队伍。把这幅字放在中间,不要放在最上面,也不要放在最
“明白。”
雨前离开后,苏婉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狭窄的巷弄。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的针线活儿慢慢做着。
普通的市井生活。平静,安宁。
但她知道,这平静是脆弱的。就像那个老太太,她的儿子已经死在战场上,她心里藏着怎样的悲伤和仇恨?
这座城市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着过去,映照着失去,映照着无法言说的痛。
鹤田想把所有人的镜子都换成他设计的镜子,映照他想要的东西。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真正的镜子,在人的心里。而心里的镜子,只映照真实。
窗外忽然传来叫卖声:“卖报卖报!《金陵日报》!最新消息!”
苏婉清心中一动,对小赵说:“去买份报纸。”
小赵很快回来,把报纸递给她。头版头条是套红的大字:
“庆祝还都三周年,金陵文化礼堂将举办盛大艺术展”
旭日国友人为本次画展提供了最新的绘画技术,将展示温度触发型墨水的神奇效果……”
宣传已经开始了。鹤田在造势,在为明天的画展预热。
苏婉清翻到内页,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则小广告:
“寻人启事:吾弟林墨,年二十二,于四月二十五日外出未归。如有见到者,请联系……”
联系人是个假名字,但地址是真实的——墨香斋附近的一个巷子。
林墨?那个青年画家?陈朔为文化圈培养的骨干?
苏婉清立刻警觉起来。这可能是真的寻人启事,也可能是暗号。如果是暗号,在说什么?
她拿出密码本,对照着寻人启事的文字,尝试破译。但这不是他们的密码系统,没有对应的解码方式。
“小赵,你去这个地址看看。”苏婉清把报纸递给他,“小心点,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求救。”
“如果是求救呢?”
“先观察,不要贸然接触。如果是我们的人,会用约定好的暗号。”
小赵离开后,苏婉清重新坐回电台前。虽然不能主动发报,但她可以监听。监听旭日军的通讯,监听可能的求救信号,监听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波声,夹杂着旭日语的通话、商业电台的音乐、还有无法识别的摩尔斯电码。
在这个频率的海洋里,每一个信号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声敲击都可能关乎生死。
她闭上眼睛,让手指随着电波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
嗒嗒嗒,嗒嗒嗒……
像心跳,像计时,像倒数的钟声。
距离镜碎的时刻,还有三十四小时。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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