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镜裂(2/2)
“来不及了。”技术员想了想,“这样,你们留一个人等救援,另外两个跟我把最重要的两箱墨水搬到路边,拦个车先送过去。剩下的慢慢运。”
他们刚搬下箱子,一辆路过的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人:“需要帮忙吗?我这车空着,可以捎一段。”
“太感谢了!”技术员如获救星,“我们要去夫子庙雅集斋,这些是重要物资,能尽快送到吗?”
“夫子庙啊,顺路。上来吧。”
两箱墨水被搬上货车,技术员和一名押运员跟车。剩下的司机和另一名押运员留在原地等救援。
货车驶离后,司机看着刹车管上的小孔,越想越不对劲。那个孔太整齐了,不像是自然磨损,倒像是……人为的。
下午4时20分,雅集斋。
技术员迟到了二十分钟,但总算把最重要的两箱墨水送到了。佐藤检查了箱子,密封完好,温度记录正常。
“怎么就两箱?还有两箱呢?”
“车坏了,在路上。这两箱我们先送来了,剩下的晚点到。”
佐藤皱眉:“鹤田先生要求四箱一起到,因为今晚要开始批量编码。算了,先开这两箱,抓紧时间。”
她没注意到,货车上那个憨厚的司机卸完货后,在雅集斋对面的茶馆坐了半小时,确认墨水安全送达后才离开。
他是老吴,行动组的汽车专家。刹车管上的小孔,是他昨天深夜做的——用特制的工具钻了一个极小的孔,刹车油会缓慢泄漏,开到半山腰刚好失效。
既造成了延误,又不至于引发严重事故。看起来完全是车辆老化导致的意外。
下午5时,永和茶楼密室。
老吴汇报完情况,苏婉清在地图上标记:“B方案第一阶段成功,延误两小时,但只截留了一半墨水。鹤田今晚还能开始编码工作。”
“要实施第二阶段吗?”雨前问,“破坏剩下的两箱?”
“不。”苏婉清摇头,“同样的方法不能用两次,会引起怀疑。而且我们已经达成了部分目标——延误、制造混乱、让鹤田感到压力。”
她调出监听记录:“山崎视察后,鹤田与东京通了紧急电话,要求加快墨水配方的最终定型。他提到‘军部施压,必须尽快出成果’。这说明我们的策略是对的——压力会让鹤田犯错。”
“那接下来……”
“等。”苏婉清说,“等鹤田犯错。同时,准备A方案的升级版——既然不能完全阻止墨水生产,就让它生产出来的东西有问题。”
“具体怎么做?”
“老医生那边有新进展。”苏婉清拿起一份实验报告,“他发现,如果墨水中混入微量的硫化物,显色后会变成棕褐色而不是蓝色。虽然还是显色,但颜色不对,会影响画隐密码的识别——因为密码系统是基于蓝色深浅来编码信息层次的。”
雨前眼睛一亮:“颜色变了,密码就乱了!”
“对。而且硫化物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吸附在原料桶或生产设备上。”苏婉清说,“听松别院的实验室不是完全密闭的,他们有通风系统。如果能在通风口做手脚……”
“需要潜入。”
“不用。”苏婉清调出听松别院的建筑图,“实验室在后院,但他们的排风扇对着后山。我们可以从后山方向,用特制的烟雾装置释放含硫化物的气体,让风自然带进去。”
“什么时候实施?”
“明晚,26号。”苏婉清看了看日历,“那是墨水批量生产的最后一天。如果成功,27号生产出的所有墨水都会有颜色偏差。而28号画展上,鹤田会当着山崎的面,演示出一堆颜色错乱的密码。”
想到那个画面,密室里的几个人都露出了微笑。
那将是鹤田的灾难,也是他们胜利的前奏。
四、镜面的裂痕
晚上8时,金陵饭店507套房。
山崎正雄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金陵城。桌上摊着今天的视察报告,旁边是影佐发来的密电。
密电内容很简单:“查清经费流向,评估技术价值。若无效,可提议削减预算或移交军部。”
山崎放下电报纸,回想今天的视察。温度触发型墨水和画隐密码,技术上确实先进,如果成熟,确实有战略价值。但问题也很明显——成本高,稳定性差,而且完全依赖鹤田的个人团队。
如果这个团队出问题,或者鹤田失势,整个系统就废了。
更重要的是,山崎察觉到鹤田的急切。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往往会导致冒险和失误。
而今天运输车辆的“意外”故障,让他更加怀疑——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捣乱?如果是后者,说明鹤田的安保有漏洞。
他按下通话器:“让情报组过来。”
几分钟后,两名年轻军官走进房间。他们是山崎从申城带来的调查组成员。
“两件事。”山崎说,“第一,详细调查鹤田在金陵的所有经费支出,特别是墨水研发和画展筹备。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
“第二,”他走到地图前,“查清楚今天运输车辆故障的真实原因。如果是人为破坏,是谁干的?地下党?还是……军部内部有人想给鹤田制造麻烦?”
“明白。”
军官离开后,山崎重新看向窗外。金陵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脆弱。
鹤田想在这座城市里布下一面大镜,用文化反射来控制人心。
但镜子易碎。而山崎的任务,就是找出镜子的裂痕——无论是技术上的,还是人事上的。
他忽然想起影佐交代任务时说的话:“鹤田是皇室旁支,有特权,但也有弱点。他的‘双影计划’太庞大,太理想化。现实会教他什么叫限度。”
现在,山崎看到了那个限度正在逼近。
运输延误、技术不稳、军部施压、还有看不见的破坏者……
鹤田的镜子,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而他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看清裂痕的走向,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轻轻一推。
电话响了。是鹤田打来的。
“山崎大佐,关于明天参观听松别院实验室的安排……”
“按计划进行。”山崎说,“我很期待看到墨水的生产过程。”
挂断电话,山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确实很期待。期待看到那面镜子,如何在压力下彻底碎裂。
五、暗夜的烟雾
4月26日凌晨1时,清凉山后山。
老吴和另一名行动组成员背着特制的烟雾装置,在黑暗中潜行。装置不大,像个背包,里面是混合了硫化物的燃烧剂,通过电子点火,可以产生持续十分钟的烟雾。
“风向西南,风速二级,正好吹向实验室。”老吴看了看简易风向标,“位置就在这里,距离实验室排风扇约五十米,中间没有遮挡。”
他们找了一处凹陷的岩石后面,架设装置。老吴设定好点火时间——凌晨三点,那是实验室值班人员最困的时候,也是排风扇全力运转的时候。
“烟雾会持续十分钟,足够被排风扇吸进去。”老吴检查了最后一遍,“硫化物浓度经过计算,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但足够污染实验室环境。明天他们生产墨水时,原料和设备都会沾上微量硫化物。”
“能保证一定混入墨水吗?”
“不能保证100%,但概率很大。”老吴说,“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是循环的,烟雾会弥漫整个空间。而且硫化物有吸附性,会附着在容器表面。明天他们调墨时,很难完全避免污染。”
设定完毕,两人迅速撤离。装置会在两小时后自动点火,然后自毁——燃烧剂烧尽后,装置外壳会熔化变形,看起来就像山火引燃的垃圾。
凌晨3时,装置准时点火。
淡黄色的烟雾从岩石后升起,被西南风吹向听松别院。实验室的排风扇嗡嗡运转,将山间的空气——连同烟雾——吸入通风系统。
值班的技术员打了个哈欠,闻到一丝奇怪的气味,像臭鸡蛋。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山里的沼气,没太在意。
烟雾持续了十分钟,然后熄灭。装置外壳熔化成一团扭曲的金属,埋在灰烬里,就像被野火烧过的废铁。
上午9时,实验室开始批量生产。
技术员按配方调配墨水,一切如常。但他没注意到,搅拌棒和容器内壁上,已经吸附了微量的硫化物。
第一批墨水生产完成,进行测试。温度触发显色——正常。显色时间——正常。颜色……
“奇怪。”技术员看着测试纸上的字迹,“怎么有点发黄?以前是纯蓝色啊。”
他调整了配方比例,重新生产。第二批次,颜色还是偏黄。
“是不是原料有问题?”另一个技术员说,“昨天那两箱原料运输时温度波动过……”
“有可能。但今天必须完成生产,鹤田先生催得很紧。”
他们决定继续生产,颜色偏差问题,等画展后再解决。反正只要能显色,就能演示功能,颜色差一点……应该不影响密码识别吧?
抱着这种侥幸,批量生产继续进行。
而他们不知道,这份侥幸,将成为画展上最致命的失误。
六、中枢的静默
上午10时,永和茶楼密室。
苏婉清收到了老吴的汇报:“A方案实施完成。现在等待效果验证。”
“需要多久能知道是否成功?”
“最快今天下午,他们会进行成品测试。如果颜色偏差,可能会调整配方重做,那样我们就知道成功了。”老吴说,“但如果他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硬着头皮用……”
“那就要等28号画展现场才见分晓。”苏婉清说,“风险很大,但值得赌。”
她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28号的日期上画圈。还有两天。
两天后,金陵文化礼堂。鹤田将在那里展示他的“文化征服”成果,山崎将在那里评估技术价值,而他们,将在那里见证镜子的破碎。
“通知所有小组,进入静默状态。”苏婉清下达命令,“从现在起到28号上午,除非紧急情况,停止一切主动行动。我们要像潜伏的猎人,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言师同志那边……”
“保持最低限度联络,只收不发。”苏婉清说,“28号晚上七点的接应计划不变,但所有细节再复核一遍。那是我们救出他的唯一机会,不能出错。”
密室里的电台关闭了,监听设备调至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所有人都开始检查装备、熟悉路线、默记暗号。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压抑的。
苏婉清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小雨。金陵的春雨,温柔而缠绵,但洗不净这座城市的伤痕。
她想起来之前,陈朔对她说的话:“婉清,这场仗打到这个阶段,技术、战术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心态。谁能沉得住气,谁就能笑到最后。”
现在,她就是那个需要沉住气的人。
为即将到来的决战,为同志们的安危,为这座城市的尊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平静如水的坚定。
镜子终将破碎。而破碎之后,真正的光才能照进来。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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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