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链断(2/2)
两人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弄中。他们是华东局经济斗争委员会苏州小组的成员,正在执行陈朔部署的“粮食市场点火”计划。
中午12时,苏州伪政府会议室。
负责粮食统购的官员山本中佐拍着桌子:“三天内,米价涨了百分之六十!怎么回事?”
下属战战兢兢:“民间传言皇军要加大征粮,引发了恐慌性抢购。另外……黑市有不明资金大量收购,加剧了短缺。”
“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山本怒吼,“鹈饲大佐要求稳定苏南粮食市场,保障军需。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交代?”
他当然不知道,一封详细记录“统购政策导致农民自杀、粮商破产”的报告,此刻正在前往申城外国记者手中的路上。
六、密码的脉络
下午1时,贝当路安全屋地下室。
阿瑾和两位从延安来的密码专家——代号“算盘”和“墨斗”——正围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着三本《唐宋名家词选》(都是1936年商务版,林庚白主编),以及大量抄录的《申报》《中央日报》副刊诗词栏目。
“假设密码基于‘页码+行数+字序’。”算盘指着其中一页,“第三十七页,李清照《声声慢》。如果取第七行第五个字,是‘雁’;第九行第三个字,是‘书’;连起来‘雁书’,在古代可指书信。”
墨斗摇头:“太简单了。鹤田不会用这么直白的映射。而且诗词中同字太多,容易混淆。”
阿瑾一直在翻看鹤田以往的密电习惯记录。她突然抬头:“你们看这个——鹤田喜欢用‘水纹镜’符号,八瓣樱花环绕水纹。水纹是同心圆扩散状。会不会密码不是线性排列,而是……辐射状?”
三人陷入沉思。阿瑾拿来一张白纸,画了一个同心圆,分成八个扇形区域,对应八瓣樱花。
“假设每瓣樱花代表一个位置参数:比如第一瓣是‘诗集代码’,第二瓣是‘页码’,第三瓣是‘行数’,第四瓣是‘字数’,第五瓣是‘校验码’……”她边画边说,“那么,要解读一条密文,需要同时知道:用哪本诗集(可能有多个版本)、哪一页、哪一行、哪一个字,以及如何验证正确性。”
算盘眼睛一亮:“如果这样,密文本身可能很短——只需要几个数字,指向具体位置。但必须有密码本才能解读。”
“密码本就是《唐宋名家词选》。”墨斗说,“但具体哪一本?鹤田和言师各持一本,他们怎么确保用的是同一处标记?”
阿瑾翻到一本词选的扉页,上面有购书者的签名和日期:“如果他们在书里做了只有彼此知道的标记呢?比如,在特定页的特定位置,用极细的针尖刺一个小孔?或者在某个字旁用隐形墨水点了一个点?”
三人立刻开始仔细检查三本词选。半小时后,墨斗发出一声低呼。
“这里。”他指着第五十四页,秦观《鹊桥仙》那一页的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陷,像是被针尖轻轻压过,“对着光看,凹陷在‘纤云弄巧’的‘巧’字旁边。”
算盘凑过去看:“这一页是五十四页,第七行,第四个字是‘巧’。如果凹陷是标记,那么参数可能是:54-7-4?”
阿瑾快速记录:“再找找其他标记。”
他们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找到了另外六个类似的微小凹陷,分布在不同的页、行、字旁。将这些位置记录下来后,阿瑾尝试排列组合。
“如果把这些数字按发现顺序排列:54-7-4,23-5-1,89-3-6,12-9-2……”她写在纸上,“看起来随机。但如果我们假设每个数字组对应一个汉字,那么……”
她翻到第一组数字指示的位置:第五十四页第七行第四字——“巧”。第二组:第二十三页第五行第一字——“难”。第三组:第八十九页第三行第六字——“成”。第四组:第十二页第九行第二字——“书”。
连起来:“巧难成书”。
“不通。”墨斗皱眉。
“顺序错了。”算盘说,“可能不是发现顺序,而是某种规则排序。比如……按页码从小到大?”
他们重新排列:12-9-2(书),23-5-1(难),54-7-4(巧),89-3-6(成)。
“书难巧成?”还是不通。
阿瑾盯着数字组,突然想到:“水纹是同心圆扩散。如果八瓣樱花代表八个位置,那么可能有两个参数是无效的,或者是指示顺序的。比如第一瓣樱花表示‘从第几组开始’,第二瓣表示‘间隔几个字取一个’……”
她开始尝试不同的排列和抽取规则。这是一个繁琐的过程,需要耐心和直觉。但她有种预感,他们已经摸到了门槛。
七、咖啡馆的暗影
下午2时50分,霞飞路“文艺复兴”咖啡馆。
小林信介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他穿着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日本商人,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咖啡馆里客人不多:一对法国情侣在角落里低声说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看书,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讨论功课。一切如常。
三点整。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走了上来。小林瞥了一眼——不是陈朔,是个陌生人。
男子在离小林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红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英文报纸,开始阅读。
小林耐心等待着。三点十分,三点二十,三点半……陈朔没有出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侍应生走了过来,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他桌上:“先生,刚才有位客人让我交给您。”
小林抬头:“哪位客人?”
“已经走了。他说您看到纸条就明白。”
侍应生离开。小林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
明日上午十时,外滩公园音乐亭。单独。
```
没有落款。小林将纸条收起,喝掉最后一口冷咖啡,起身离开。他知道,陈朔收到了信息,并且回应了。
这是一种谨慎的试探。双方都在评估风险。
八、破碎的镜子
傍晚6时,旭日总领事馆。
鹤田宗一郎站在办公室里,接听着一个个坏消息。
“中央仓库的货全毁了?怎么毁的?”
“军列混编?谁干的!”
“渡边的零件沉江了?打捞呢?”
“苏州粮价失控?鹈饲的人干什么吃的!”
他挂断电话,胸膛起伏。一天之内,四处起火。这不是偶然,是精心策划的系统性攻击。
伤疤男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宪兵队的审计还在继续,他们要求提供过去半年所有‘文化活动费’的详细支出证明。小林信介今天下午去了霞飞路一家咖啡馆,单独坐了四十分钟,行为可疑。”
鹤田走到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陈朔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而且,攻击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赖以运作的整个系统——资金、物流、物资、甚至外部环境。
“他在逼我犯错。”鹤田喃喃道,“逼我在压力下做出仓促决定。”
“我们该怎么办?”伤疤男问。
鹤田沉默良久,转身时眼神已恢复冷静:“按原计划推进金陵的工作。物资损失了就重新筹集,钱被冻结了就动用备用金。告诉言师,启用‘B方案’中的快速控制手段,不要慢慢磨了。”
“那陈朔这边……”
“让鹈饲动手。”鹤田说,“他答应过要打击陈朔的支持者。现在,是时候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写下一份名单——这是他认为可能暗中支持陈朔的华商和外国银行职员,共十一人。
“交给鹈饲。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这些人破产、入狱、或者离开申城。”
伤疤男接过名单:“鹈饲会要求更多回报。”
“给他。”鹤田冷声道,“告诉他,我可以共享内阁情报局在整个华东的商业网络,包括我们在重庆经济部门的内线名单。条件是,他必须让陈朔的经济基础彻底崩溃。”
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但鹤田已经没有退路。陈朔的系统性攻击让他意识到,这场战争不再局限于文化或情报领域,而是扩展到了经济根基。他必须拉拢鹈饲这样的专业力量。
晚7时,陈朔收到“阿里山”的紧急密报。
密报只有一句话:“鹤田向鹈饲提供华东商业网络及重庆经济内线名单,换取对您支持者的全面打击。首批名单十一人已移交。”
陈朔看着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他认识——都是过去半年暗中为新四军采购药品、提供资金的爱国商人。
他立即接通金算盘:“启动‘核心保护预案’。名单上的人,一小时内通知到位,安排他们暂时离沪或转入地下。同时,准备反制方案——我们要在鹈饲动手前,先给他制造麻烦。”
“什么麻烦?”
“他不是要稳定苏州粮价吗?”陈朔说,“那就让苏州的‘火’烧得更旺些。联系我们在伪粮食部门的内线,把鹈饲‘强制征粮导致民变风险’的报告,直接送到伪行政院高层手中。同时,让苏州小组释放一百石平价米到市场,制造‘官方有意平抑粮价’的假象,引发更大规模的抢购和混乱。”
金算盘记录着:“这会让鹈饲疲于奔命。”
“对,这样他就没精力全力对付我们的人。”陈朔顿了顿,“另外,通知钉子,金陵小组开始执行‘镜像干扰’计划。在言师行动的关键节点,制造一点小意外——不要太明显,但要让他觉得事事不顺。”
“具体怎么做?”
“比如,他约见某个目标人物时,让那个人‘恰好’临时有事;他运输物资时,让车辆‘恰好’抛锚;他发密电时,让信号‘恰好’受到干扰。”陈朔说,“要让他感觉处处受阻,却又找不到明确原因。”
金算盘明白了:“消耗他的时间和耐心。”
“对。鹤田在逼言师加速,我们就在金陵给他制造摩擦力。”陈朔看了看时间,“现在开始,所有行动进入第二阶段:从破坏转向操控。我们要让鹤田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影响范围内。”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申城、苏州、金陵三地。
三条战线,三个战场,一场多维度的系统对抗。
链断已经开始。下一阶段,将是链断引发的连锁崩塌。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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