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终局之弈(2/2)
“需要尸检吗?”他问。
周明远激动起来:“鹈饲先生,慎之已经走了,请让他安息吧!他生前最怕疼了……”
医生也说:“从临床上看,死因很明确。尸检意义不大。”
鹈饲沉默片刻:“我要向影佐大佐汇报。”
他走出急诊室,在走廊里点了支烟。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下午3:30 宪兵队办公室
影佐听完鹈饲的汇报,没有说话。
藤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许慎之的发言稿复印件。那篇关于隐逸与在场的文章,此刻读来像是遗言。
“你怎么看?”影佐问藤田。
藤田放下稿子:“医学记录没有问题。但时间点确实可疑。”
“你是说,可能是假死?”
“我没有证据。”藤田谨慎地说,“但许慎之今天的发言……像是在做某种告别。”
影佐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文献调查那条线,进展如何?”
鹈饲回答:“栖霞山的假窖已经确认是误导。按照刘文翰提供的另外两个地点,牛首山和青龙山,我们也派人去挖了,找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书。都是掩护。”
“也就是说,我们这一个月的时间、人力,全被浪费在假线索上了?”
“可以这么说。”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良久,影佐转过身:“停止调查。”
鹈饲一愣:“大佐?”
“既然对方用了这么多层误导,说明他们要保护的东西极其重要。”影佐说,“但反过来想,需要这样重重保护的东西,往往也是无法轻易使用的。几箱埋在地下的古书,改变不了战局。”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金陵文化》创刊号样刊:“我们的重点应该是这个——塑造新的文化叙事,让金陵的文化界为我们所用。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有价值。”
藤田低下头:“大佐英明。”
“许慎之的葬礼,以官方名义送个花圈。”影佐说,“表示我们对文化界人士的尊重。周明远那边,可以适当给些抚恤金,拉拢人心。”
“哈依。”
两人退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时,鹈饲忽然说:“藤田君,你真的相信许慎之死了吗?”
藤田停下脚步:“鹈饲君,有时候真相比我们想象的简单。一个年轻学者,长期精神紧张,在高压下突发心脏病,是很合理的事情。”
“但你不觉得可惜吗?他很有才华。”
“可惜。”藤田轻声说,“但这个时代,可惜的事情太多了。”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些从假窖里找到的东西:空白册子、毛笔、砚台。
看了很久,他划燃一根火柴,把这些东西一点点烧成灰烬。
烟雾升腾中,他仿佛又看见许慎之站在讲台上,说着那句:“隐逸不是逃避,而是在无法改变的外部环境中,保持精神独立的一种方式。”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傍晚6:00 鸡鸣寺后山
林墨和陈朔挖开第三棵老槐树下的泥土。
一米的深度,果然有一块青石板。掀开石板,
打开箱子,里面不是古籍。
而是一叠信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名单。
林墨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是顾颉刚的笔迹:
“致后来者:
如果你们找到这个箱子,说明我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真正的古籍,不在任何隐蔽的地点。它们在金陵图书馆的普通书架上,编号从G-127到G-213。我们用了七年时间,把这些珍本逐页拍照,制作成微缩胶卷,原件则重新装订,换上普通的封面,混在寻常书籍中。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会想到,宋版《汉书》就放在‘近代小说’分类栏里?谁会想到,明刻本《永乐大典》残卷,被伪装成《家政大全》?
名单上是所有参与这项工作的同仁。我们已经尽力,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你们。
记住:文化不死,生生不息。”
照片是1937年冬天拍的。十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图书馆前,有年轻人有老者,每个人都抱着几本书。其中一张面孔很年轻,是二十岁出头的许慎之,眼神清澈坚定。
陈朔翻看那份名单。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现状:已牺牲(6人)、已转移(4人)、留守金陵(3人)、下落不明(4人)。
“他们用生命保护的,不是几箱故纸。”陈朔轻声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
林墨拿起箱子最底层的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七片绢布——正是许慎之让他记住的那七片地图。但现在他才发现,每片绢布的背面,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段话。
他凑近油灯,读第一片上的字:
“我自愿加入文献保护计划,深知其危险。若我牺牲,不要追认,不要表彰,只需记得:曾有人为留住几页书,付出过生命。这就够了。——许慎之,1937年11月7日”
第二片:
“今天转移了《四库全书》残卷十七册。同组的老李被流弹击中,临终前说:‘书比人重要’。我哭了,但赞同。——1937年12月3日”
第三片:
“顾先生说,这场战争会结束,但文化不能中断。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战争结束后,后人还能读到祖先的文字。——1938年1月15日”
……
第七片,字迹最新:
“林墨,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的选择。保护好那些书,保护好你自己。春天总会来的,到那时,替我去玄武湖看一次樱花。——许慎之,1940年3月9日夜”
林墨的眼泪滴在绢布上,晕开了墨迹。
陈朔拍了拍他的肩:“把箱子埋回去。这些信和名单,我们保管。古籍的位置,只有你我知道。”
“许老师他……”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陈朔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两人重新埋好箱子,掩盖痕迹。离开时,天色已全黑,鸡鸣寺的钟声在夜风中回荡。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他想起许慎之的话:画里的竹子,要节节向上。
是的,节节向上。即使从石缝中长出,即使风吹雨打,也要一节一节,向着天空生长。
因为那就是生命。
那就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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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