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终局之弈(1/2)
3月10日 上午9:00 金陵大学礼堂
中日学者交流会准时开始。
礼堂里座无虚席。前排是日方军政要员:影佐祯昭、鹈饲浩介、藤田浩二,以及几位从东京来的“文化视察团”成员。后排和中排坐着金陵文化界人士,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许慎之等悉数到场。还有几位德、意汉学家坐在侧席。
影佐首先致辞,穿着中山装,用流利的中文说:“今天这场交流会,是东亚文化共荣的一次具体实践。文化没有国界,真正的学者应该超越政治,共同探寻文明的精髓。”
掌声礼节性响起。
许慎之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今天穿着深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林墨坐在他斜后方两排,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影。
上午的发言按计划进行。马寅初谈“唐宋时期江南经济格局”,全程引用史料数据,严谨得像一篇学术论文。影佐几次想引导他谈“当下经济合作”,都被马寅初以“我是历史学者,不谈当代”巧妙挡回。
钱穆之的琴学报告更绝。他花四十分钟讲解南宋琴谱《潇湘水云》的指法流变,从浙派、江派谈到虞山派,最后说:“这首曲子之所以流传七百年,不是因为寄托了亡国之痛——历代寄托亡国之痛的曲子多了,大多失传了——而是因为它的指法创新,开创了古琴演奏的新境界。”
藤田在笔记本上记录,嘴角微微上扬。他听懂了:钱穆之在偷换概念,把政治性解读转化为纯技术分析。
轮到许慎之发言时,已经是上午11:20。
他走上讲台,打开文件夹。礼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顾颉刚最年轻的学生,文学院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金陵六朝文学中的‘隐逸’与‘在场’。”许慎之的声音清晰平稳,“隐逸不是逃避,而是在无法改变的外部环境中,保持精神独立的一种方式。而‘在场’,则是即使身处困境,依然对这个世界保持关怀和责任。”
影佐微微皱眉。这个题目听起来有点危险。
许慎之开始引经据典。从陶渊明的“心远地自偏”,到谢灵运的山水诗,再到晚唐许浑、杜牧的金陵怀古诗。他的解读始终在纯学术框架内,但每提到一位诗人选择“隐逸”的历史背景——往往是政局动荡、外族入侵——台下的中国学者都会心照不宣地沉默。
“最耐人寻味的是庾信。”许慎之说,“这位由南入北的诗人,晚年写下《哀江南赋》,字字泣血。但他没有沉溺于悲痛,而是把个人的漂泊上升为对所有乱世流离者的悲悯。这就是我要说的‘在场’——即使被迫离开故土,精神依然与这片土地相连。”
藤田停下笔,抬起头。许慎之正好看向台下,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一刻,藤田明白了。许慎之不是在讲文学史,他是在讲自己,讲所有留在金陵的文化人。隐逸是生存策略,在场是精神坚守。
发言结束,掌声比前几位更热烈。许慎之鞠躬下台,坐回原位时,顾颉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中午12:30 礼堂休息室
午餐是简单的自助餐。学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德、意汉学家对上午的发言很感兴趣,正拉着顾颉刚问问题。
许慎之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藤田走了过来。
“许老师的发言很精彩。”藤田用中文说,“特别是关于庾信的部分。”
“藤田先生过奖了。”许慎之微笑,“您对《哀江南赋》也有研究?”
“读过。‘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很苍凉,但也很坚韧。”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这是去年日本人种下的。
“许老师。”藤田忽然压低声音,“栖霞山的那箱书,我仔细研究过了。空白册子上有荧光痕迹,毛笔里有微缩地图,砚台上刻着陆游的诗。”
许慎之的手指微微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哦?那藤田先生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这些都是精心设计的误导。”藤田直视他的眼睛,“就像刘文翰临终前的交代一样。你们在保护什么东西,不惜用一层又一层的假线索来拖延时间。”
许慎之没有说话,只是喝了口茶。
“我不打算继续追查了。”藤田忽然说。
许慎之一怔。
“至少,不会按照现在的线索追查。”藤田望向窗外,“因为继续下去,只会找到更多假窖,浪费更多人力物力。而你们想保护的东西……也许就让它被保护着,更好。”
许慎之沉默良久:“藤田先生,您是个学者。学者应该追求真相。”
“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藤田轻声说,“重要的是……什么是正确的。”
他转身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许老师,三月份金陵天气多变,注意身体。”
下午2:00 突发状况
下午的圆桌讨论刚开始十分钟,许慎之突然脸色苍白,捂住胸口。
坐在他旁边的钱穆之最先发现异常:“慎之?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闷……”许慎之的声音虚弱,额头冒出冷汗。
顾颉刚立即起身:“快,送医院!”
礼堂里一阵骚动。影佐示意两个宪兵上前帮忙,但周明远已经抢先一步扶起许慎之:“我是他朋友,我送他去!”
林墨也冲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许慎之往外走。许慎之的脚步踉跄,呼吸急促,看起来确实像突发心脏病。
藤田站起来想跟上去,影佐叫住了他:“藤田君,你留下。鹈饲,你带两个人跟去医院看看。”
“哈依!”
下午2:20 去医院的车上
黑色轿车在街道上疾驰。许慎之躺在后座,头枕在林墨腿上,周明远坐在副驾驶。开车的司机是陈朔安排的人。
车子开出两条街后,许慎之睁开了眼睛。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恢复了正常。
“五分钟到医院。”司机说。
“不去医院。”许慎之说,“按计划,去下关码头。”
车子立即转弯。周明远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包裹:“衣服在里面,还有新的证件。”
许慎之坐起身,开始脱掉外面的深蓝色长衫。里面是一套普通的灰色工装。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粘上假胡子,在脸颊上点了几颗痣。短短三分钟,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林墨看着他,喉咙发紧:“许老师……”
“叫老徐。”许慎之——现在是老徐了——拍了拍他的肩,“记住,许慎之今天下午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从今天起,世界上没有许慎之这个人了。”
车子在下关码头附近的小巷停下。许慎之下车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墨。
“这是真正的最后一片。”他说,“七片凑齐,去鸡鸣寺后山,第三棵老槐树下。东西埋在一米深的地方,上面压着一块青石板。”
“您不一起去吗?”
“我不能去。”许慎之摇头,“从今天起,我不能接触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那些书……就交给你们了。”
他打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好好活着。画里的竹子,要节节向上。”
车门关上,那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留着胡子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2:40 金陵医院
鹈饲浩介带着两个宪兵赶到医院时,周明远正红着眼眶从急诊室走出来。
“鹈饲先生……”周明远的声音哽咽,“慎之他……没抢救过来。”
鹈饲走进急诊室。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他掀开布看了一眼——确实是许慎之的脸,苍白,双目紧闭。
“死因?”
“急性心肌梗塞。”旁边的医生说,“送来时已经心跳停止。我们尽力了,但……”
鹈饲检查了病历、心电图记录、抢救记录。一切都符合医疗流程,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交流会进行到关键时刻,许慎之刚做完一个意味深长的发言,就突发心脏病去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