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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密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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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一个笔记本:“不过有人反映,您说书时,有时会加些自己的话。比如‘人不能忘本’之类的。”

“那是我个人的感慨。”孙老汉说,“说书人嘛,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不然谁爱听?”

“那‘本’是什么?”

“就是根。”孙老汉装糊涂,“树有根,人有本。我的本就是河北老家,离开几十年了,还想念。”

文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身:“孙老先生,您说得很好。文化工作就是要弘扬传统美德。不过……”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孙老汉:“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容易引起误解。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孙老汉连忙说,“我以后注意,只说书里的,不加自己的话。”

“那倒不必。”文员转过身,“该加还是可以加,但要把握好分寸。比如‘精忠报国’,可以说;但‘报’的是什么‘国’,就不要细说了。比如‘不能忘本’,可以说;但‘本’是什么,就不要解释了。”

孙老汉听懂了。这是警告,也是划界——你可以在故事里讲忠义,但不能让人联想到现在的国家;你可以讲不能忘本,但不能让人思考“本”的具体内涵。

“我明白了。”孙老汉说,“以后我会注意。”

“好。”文员走回来,坐下,“另外,文化课最近在整理民间曲艺资料。您说了这么多年书,有没有自己整理的脚本?我们可以帮您出版,还有稿费。”

这是诱惑。出版,稿费,名利双收。但孙老汉知道,一旦交出脚本,就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他们可以删改,可以扭曲,可以把“精忠报国”改成“效忠皇军”。

“长官,”孙老汉赔笑,“我就是个粗人,说书全凭一张嘴,哪有什么脚本。都是脑子里记的,想到哪说到哪。”

“那可惜了。”文员有些遗憾,“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派人去听,帮您整理。”

“那太麻烦长官了。”

“不麻烦。文化工作嘛,应该的。”

问话结束了。文员送孙老汉到门口,还握了握手:“孙老先生,以后说书,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们。文化课就是为你们服务的。”

“多谢长官。”

走出文化课大楼,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昏黄,行人稀少。孙老汉拄着拐杖,慢慢往中华门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腿真的疼——不是装的,是年轻时摔伤留下的病根,天一冷就疼。

但更疼的是心。

刚才那场问话,表面客气,实则步步杀机。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问题都在设套。

他没有掉进去。他用最朴素的道理、最糊涂的表象,应对了过去。

但这只是第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孙老汉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喘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他想起年轻时在关外说书,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段子都敢说。后来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多了,才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但有些话,不能不说。

比如岳母刺字,比如杨家将,比如水浒好汉。

这些故事,不只是故事,是种子。种在听书人的心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也许看不到发芽的那天了。但他得把种子种下去。

孙老汉继续往前走。腿很疼,但他走得很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说书场里会多几个“听众”。不是来听书的,是来监听的。

但他还是会说。

只是要说得更巧妙,藏得更深。

就像种子,要埋在土里,才不会被鸟儿吃掉。

亥时,林墨的画室。

画室里堆满了画稿、颜料、画架,空气中有松节油的味道。林墨刚送走许慎之,正准备收拾,门又被敲响了。

“谁?”

“张明轩。”

林墨开门,陈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张先生,这么晚了……”

“路过,给你带点夜宵。”陈朔走进来,很自然地关上门。

两人在画架旁的小桌前坐下。陈朔打开点心盒,是夫子庙老字号的桂花糕。

“许慎之刚走?”陈朔问。

“您怎么知道?”

“我在街口看到他了。”陈朔拿起一块糕点,“你去找他,是问插图的事?”

“是。”林墨犹豫了一下,“也……试探了一下。”

“试探什么?”

林墨把和许慎之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许慎之关于战前文献的回答。

陈朔听完,慢慢吃着糕点,没说话。

“张先生,”林墨忍不住问,“许先生他……是不是就是那个‘缮写人’?”

陈朔抬眼看他:“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的反应太镇定了。”林墨说,“我问起战前文献,他回答得很自然,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就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也许他确实不知道呢?”

“不可能。”林墨摇头,“他是顾颉刚的学生,是文献抢救小组的记录员。那么重要的行动,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陈朔笑了:“你观察得很细。那依你看,他现在处境如何?”

“很危险。”林墨说,“书房被搜查,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今天我去,他虽然表面平静,但眼神里有警惕。他在防备。”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保护他。”林墨脱口而出,但随即又犹豫,“可是……怎么保护?直接接触会暴露他,不接触又可能看着他出事……”

陈朔放下糕点,擦了擦手:“保护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挡在他前面。有时候,给他工具,教他方法,让他自己保护自己,更有效。”

“什么工具?什么方法?”

“比如,”陈朔说,“你刚才跟他讨论的画——在现在的画面里,保留过去的痕迹。这就是方法。把想说的话,藏在艺术里;把要保护的东西,藏在最平常的事物里。”

林墨若有所思。

“许慎之是聪明人。”陈朔继续说,“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该怎么做。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他做决定,而是确保他有选择的空间。”

“怎么确保?”

“确保信息通畅。”陈朔说,“让他知道有哪些危险,有哪些机会。确保资源可用,在关键时刻,他能找到帮助。确保退路存在,如果真的暴露,他有地方可去。”

林墨明白了:“所以您让我去试探,其实也是在传递信息——告诉他,我们知道他的处境,我们在关注。”

“对。”陈朔点头,“但记住,不要说得太直白。点到为止,让他自己领悟。这是对他智商的尊重,也是对他安全的负责。”

林墨深深点头。他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保护一个人,不是把他关进保险箱,而是让他变得更强大、更智慧,能自己应对风雨。

“对了,”陈朔想起什么,“孙老汉被文化课传唤了。”

林墨一惊:“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会有事吗?”

“暂时不会。”陈朔分析,“文化课传唤他,是警告,也是试探。孙老汉应付过去了。但以后,他的说书场会被盯得更紧。”

林墨感到一阵无力。许慎之被搜查,孙老汉被传唤,李守业的铺子被封……敌人正在收紧包围圈。

“张先生,”他低声问,“我们……能赢吗?”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南京城。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沉沉的黑暗。

“林墨,”他缓缓说,“你学过画画,知道素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结构。明暗关系。”

“对。”陈朔转身,“结构决定一幅画能不能立得住,明暗关系决定它有没有立体感。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勾勒这个国家的结构,建立它的明暗关系。”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

“也许我们这代人看不到了。”陈朔说得很平静,“但总有人会看到。我们现在画的每一笔,都是在为那幅完整的画打底稿。”

他走到画架前,上面是林墨未完成的一幅画——秦淮河夜景。灯笼倒映在水中,光影摇曳。

“你看这水面,”陈朔指着画,“灯光照到的地方是亮的,照不到的地方是暗的。但暗处不是空的,暗处有水,有倒影,有我们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东西。”

林墨看着画,忽然懂了。

他们现在就在暗处。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敌人不知道的事。

这些事很小,很琐碎——传递一点钱,提醒一个人,说一段书,画一幅画。

但无数个这样的小事连起来,就是一道光。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能让人知道,黑暗不是全部。

“我明白了。”林墨说。

陈朔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画画。”

他离开画室,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秦淮河。他拿起画笔,调了一点群青,在暗处加了几笔。

那是水的波纹,在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依然在流动。

子夜,安全屋。

陈朔听完所有汇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新的关系图。

孙老汉、许慎之、李守业,三个点同时遇险。这不是巧合,是系统性的收网。

“周佛海派在施加压力。”他对苏婉清和林静分析,“通过查李守业的经济线,搜查许慎之的书房,传唤孙老汉的说书场,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也在寻找突破口。”

“我们的应对有效吗?”林静问。

“暂时有效。”陈朔说,“李守业及时转移,许慎之应对得当,孙老汉蒙混过关。但这只是第一轮。接下来,他们会加大力度。”

“那我们怎么办?”

“调整策略。”陈朔在图上画出几条新线,“第一,市井网络进入静默期。所有非常规传递暂停,只保留最基本的联络。孙老汉的说书场,暂时回归纯娱乐,不加任何影射。”

“第二,许慎之那边,通过周明远给他一个公开任务——负责整理《金陵文化》杂志创刊号的所有来稿,建立一个规范的编审档案。这个工作会让他频繁出入编辑部,接触很多人,反而能稀释对他的特别关注。”

“第三,李守业的新资金网络,暂时只保留最核心的一条线——修鞋匠老王。其他备用节点全部休眠。”

苏婉清记录着:“那马寅初的条件呢?影佐那边有回应吗?”

“周明远明天去汇报。”陈朔说,“从影佐的角度,他需要交流会成功,需要马寅初这样的大学者出席。提供经济资料虽然敏感,但为了更大的政治收益,他可能会答应——当然,会给筛选过的资料。”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总结:

“正月二十五,压力测试全面展开。

1. 市井文化传播节点(孙老汉)遭遇官方审查,以传统智慧应对过关。

2. 核心情报节点(许慎之)确认被搜查,以静制动策略启动。

3. 经济输送节点(李守业网络)被迫收缩,保留最隐蔽线路。

4. 学者阵营(马寅初)以学术条件反制政治要求,争夺主动权。

战略判断:

· 敌人进入‘排查-施压’阶段,目标从破坏转向控制与利用。

· 我方需从‘拓展’转向‘巩固’,从‘显性’转向‘隐性’。

· 关键破局点可能在文化交流会——敌人搭建的舞台,或可成为我方获取资源、展示存在的机会。”

写完后,陈朔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想起了自己研究过的许多历史案例。那些最终胜利的抵抗运动,往往不是靠一两次轰轰烈烈的行动,而是靠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在压力下不退,在监视下不慌,在黑暗中不灭。

就像此刻的南京。表面上,敌人控制了一切。但实际上,在这座城市的肌理深处,有无数的毛细血管在流动——孙老汉的说书,许慎之的诗,林墨的画,老王的修鞋摊,老赵的识字班……

每一条毛细血管都很细,很微弱。但千万条连起来,就是这个城市的血脉。

只要血脉还在流动,这座城市就还活着。

就有希望。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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