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密纹(1/2)
正月二十五,酉时初,中华门外土地庙。
孙老汉今晚没说《水浒》,也没说《岳飞》。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发黄的《三侠五义》,说的是“五鼠闹东京”。堂下听众比往日少些,只有二十来人,稀稀拉拉坐在条凳上。
“话说那锦毛鼠白玉堂,夜入皇宫,在仁宗皇帝的龙书案上留字:‘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八个字写得铁画银钩,把个大内侍卫总管气得七窍生烟……”
孙老汉说得绘声绘色,但眼睛不时瞟向庙门口。那里坐着两个人,从开讲就进来了,没付茶钱,也没认真听,就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听众间扫来扫去。
讲完一段,孙老汉喝水润喉。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进来,径直走向门口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人点点头,朝孙老汉走来。
堂下的听众察觉到不对劲,有几个人悄悄起身往外挪。
“孙老先生。”为首的那个开口,声音很客气,“有点事想请您去一趟文化课,问几句话。”
孙老汉放下醒木,很平静:“现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
“就现在。很快,问完就送您回来。”
孙老汉看了看堂下的听众,有几个老熟客露出担忧的神色。他笑了笑:“列位,今儿个就到这儿。明日此时,接着说‘展昭擒白玉堂’!”
他收拾东西——醒木、折扇、茶壶、那本《三侠五义》。动作很慢,但手很稳。
那两人也不催,就等着。
收拾完,孙老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们走出土地庙。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军车,是普通的公务车。
上车前,孙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土地庙孤零零立着,煤油灯还亮着,光从门窗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害怕。活了六十八年,走过大半个中国,见过太多事。大清倒台时他在北京,军阀混战时他在济南,日本人进城时他在南京。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闭嘴。
车开了。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孙老汉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串个门。
同日下午,金陵大学档案馆。
藤田浩二再次站在D区书架前。他没有去调阅档案,而是仔细观察。目光从书架顶端扫到底端,从左边扫到右边。
然后,他发现了。
在编号D-17-39那卷档案原本的位置,现在放着一卷别的档案。编号D-17-40,标签是“民国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教职工名录”。
被人调换了。
藤田不动声色,走到借阅登记台。管理员还是那个老校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老师傅。”藤田敲敲桌面。
老校工惊醒,见是他,连忙站起来:“太、太君……”
“昨天我借阅的D-17-39号档案,有人动过吗?”
老校工一脸茫然:“没、没有啊……档案还回去后,就一直没动过……”
“你确定?”
“确定确定!”老校工翻出登记簿,“您看,昨天您借阅记录在这里。今天除了您,还没人来过D区呢。”
藤田盯着登记簿。确实,今天D区借阅记录是空的。
但档案确实被调换了。要么是老校工撒谎,要么是有人没登记就动了档案,要么……是档案馆内部的人做的。
他想起昨天自己撕掉的那页纸。缺角还在,但整卷档案被换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这个人可能是周佛海派系的,可能是影佐将军手下其他部门的人,也可能是……档案馆内部的中国职员。
藤田没有追问。他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了。”
他离开档案馆,走在校园小径上。春日的阳光很好,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远处传来球场的喧闹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藤田知道,不正常。
有人在阻止他调查。不是公开阻止,是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调换档案,让他无据可查。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查的方向是对的,触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第二,阻止他的人,在档案馆内部有渠道,而且行事谨慎,不留痕迹。
会是许慎之吗?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销毁档案?调换档案只是拖延时间,治标不治本。
除非……许慎之想争取时间,做别的安排。
藤田停下脚步。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原本他以为,自己作为审稿人、文化交流协调人,可以相对自由地接触中国文化界,进行调查。但现在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监控下。他查档案,档案就被调换;他怀疑许慎之,可能许慎之也已经被警告。
他成了一个明面上的调查者,而暗处,有更多眼睛在盯着他。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却不知道黑暗中还有谁。
藤田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不能停。松本的失踪、墨痕的照片、战前的文献抢救小组、那个神秘的“缮写人”……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能关乎影佐将军的过去,可能关乎周佛海派的阴谋,也可能关乎南京这座城市在战火中试图保存下来的文化命脉。
他要查下去。但必须更小心,更隐蔽。
也许,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既了解中国文化界内情,又不会轻易出卖他的人。
许慎之?太危险。
周明远?太复杂。
顾颉刚?太高深。
藤田摇摇头。他只能靠自己。
走到校门口时,他忽然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观察者效应”——当你观察某个现象时,你的观察行为本身就会改变这个现象。
他现在就是那个观察者。而他的观察,正在改变他所观察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的处境。
申时二刻,钟山诗社小院。
许慎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盘围棋。黑白子交错,是个残局。他自己跟自己下。
这不是闲情逸致,是思考的方式。下棋时,脑子会特别清醒。
昨天发现书房被搜查后,他一夜没睡。不是害怕,是思考对策。
第一步,确认损失。他仔细检查了所有可能被翻动的地方,确认只有那张抄诗的纸和铁盒里的油纸包被动过,其他都正常。这说明搜查者有明确目标——就是要找文献藏匿相关的信息。
第二步,分析搜查者身份。专业,谨慎,几乎不留痕迹。不是普通的特务,应该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情报人员。可能是日本特高课,也可能是周佛海派的特工。
第三步,判断意图。对方没有直接抓人,而是秘密搜查,说明还在调查阶段,没有确凿证据。或者,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通过监视他找到更多线索。
许慎之落下一枚白子,吃掉一小片黑子。棋局上,白棋形势稍好。
他的对策也很简单:以静制动。
不销毁证据——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转移资料——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不改变生活习惯——一切照常。
但要做两件事。
第一,准备一套说辞。如果有人问起那张抄诗的纸,就说自己研究文天祥,随手抄录,墨点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如果有人问起战前的文献抢救小组,就说自己是学生记录员,只负责记录,具体情况不清楚,文献后来都由老师们处理了。
第二,留后手。他今天早晨,已经用密写药水在一张普通信纸上,写下了七个藏匿点的简要信息。药水干后无痕,需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这张纸现在夹在一本普通诗集里,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另外,他还在花盆底下那个暗格附近,撒了一层极细的香灰。如果有人再来,会留下脚印。
这些都做完,许慎之的心稍微定了些。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些老先生。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如果因为他而牵连他们,他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必须挺住。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温和、勤奋、有点书呆子气的年轻学者。
门被敲响。
许慎之一惊,手中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许先生,是我,林墨。”
许慎之松了口气,起身开门。林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幅画稿。
“打扰了。”林墨说,“为杂志插图的事,想请您再看看这几幅。”
“请进。”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林墨摊开画稿,是几幅金陵古迹的写生——夫子庙、秦淮河、鸡鸣寺。画得很好,笔触细腻,但林墨指着其中一处:“许先生看这里,鸡鸣寺的塔,我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慎之仔细看。画的是鸡鸣寺药师佛塔,八角七层,飞檐翘角。没什么不对。
“是角度问题?”他问。
“不是角度。”林墨说,“是感觉。我战前去看过,塔身上有很多石刻,佛像、经文,很精美。现在去看,很多都被破坏了,石刻模糊不清。我画的时候,不知道该画战前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微妙。许慎之想了想:“杂志是现在的杂志,记录的是现在的金陵。但文化是连续的,你可以……在现在的画面里,隐约保留过去的痕迹。”
“怎么保留?”
“比如,”许慎之指着塔身,“这里石刻模糊了,但你可以在模糊中,暗示曾经的轮廓。懂的人能看出来,不懂的人只觉得是岁月痕迹。”
林墨明白了。这是另一种“藏”——把记忆藏在现实里。
“对了,”林墨看似随意地说,“昨天我去档案馆查资料,看到一些战前的老照片。那时候的鸡鸣寺,塔身完好,香火鼎盛。可惜啊,很多那样的影像资料,都在战乱中遗失了。”
许慎之心中一动。林墨在暗示什么?
“是啊。”他谨慎回应,“战乱毁掉的东西太多了。能保存下来的,都是侥幸。”
“许先生当时在金陵大学,有没有参与过文献保存的工作?”林墨问得很自然,像普通的学术交流。
来了。许慎之保持镇定:“参与过一点。顾颉刚先生组织过读书会,我们帮忙整理过一些地方志。但都是学生该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那些整理好的文献,后来呢?”
“后来……”许慎之顿了顿,“后来战事紧张,学校准备内迁,很多资料打包运走了。有些没来得及运的,就分散存放在老师家里。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没说全。
林墨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收起画稿:“多谢许先生指点。我知道该怎么画了。”
“不客气。”
送走林墨,许慎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对话,像一场考试。他及格了吗?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墨不是敌人。林墨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那是装不出来的。
也许,林墨是来提醒他的。提醒他,有人在查战前的事,有人在注意他。
许慎之走回书桌前,看着那盘棋。黑白子纠缠,胜负未分。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下。这一落,局势又变了。
人生如棋,一步一变。
他只能走好眼前的这一步。下一步,等来了再说。
戌时,金陵特别市政府文化课审讯室。
说是审讯室,其实是个普通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孙老汉坐在桌子这边,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孙老先生,别紧张。”文员递过一杯茶,“就是例行问几句话。”
孙老汉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长官想问什么?”
“听说您在中华门外说书,听众不少啊。”
“混口饭吃。”
“都说什么书?”
“《三国》《水浒》《说岳全传》,老一套。”
“最近有没有说《岳飞传》?”
孙老汉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说过。老百姓爱听。”
“听说您前几天说了‘岳母刺字’那段?”
“是。这段书精彩,有教育意义。”
“教育意义?”文员推了推眼镜,“什么教育意义?”
孙老汉早就想好了说辞:“教育人要有孝心,要听母亲的话。岳母让儿子精忠报国,岳飞就去了。这就是孝。”
“只是孝?”
“还有忠。”孙老汉说,“忠孝两全,这是咱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长官,说书人讲这些,是劝人向善,没什么不对吧?”
文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孙老先生说得对。劝人向善,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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