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校准与碰撞(2/2)
周明远脚步不停,心里却想:这场博弈,已经开始了。
傍晚五点半,下关码头工人棚户区。
老赵蹲在棚屋门口修鞋,眼睛却瞟着不远处的货栈。那里新来了几个工人,干活不像老手,眼神总往棚户区这边瞟。
“赵叔,那几个人不对劲。”年轻工人小顺子凑过来低声说。
“看出来了。”老赵继续敲着鞋钉,“干活的手势不对,扛包的姿势也不对。像是……当兵的。”
“那怎么办?”
“照常。”老赵说,“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识字班今晚不开了,改成‘工人互助会’,讨论怎么防工伤、怎么算工钱。这些话,他们听了也无妨。”
小顺子点头,又问:“杂志的事,还跟工友们说吗?”
“说。”老赵压低声音,“但换个说法。不说‘文化杂志’,说‘教人认字的刊物’。就说里面有很多图,还有教认字的栏目,工友买了可以自学。”
“那要是有人问,为什么日本人让我们看这个……”
“就说日本人要‘教化’我们,要我们懂规矩。”老赵说着,自己都觉得讽刺,“这话他们爱听,也符合他们的认知。”
正说着,货栈那边突然吵嚷起来。老赵抬头看去,见几个穿黑衣的人进了货栈,像是便衣特务。新来的那几个“工人”立刻围了上去,双方低声交谈。
老赵心里一紧。这是周佛海派的人来接头了。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棚屋里的工友们说:“今晚互助会改地点,去老吴家。现在,分批走。”
工友们会意,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水房打水,有的去茅厕,有的去隔壁串门,很快就走光了。
老赵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他在门框上用粉笔画了个不起眼的三角符号。这是警告信号,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有眼线,勿入。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便衣还在货栈门口,其中一个正朝棚户区这边指指点点。
老赵加快脚步,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他知道,这场猫鼠游戏升级了。以前是躲,现在是既要躲,又要给猫制造错觉——让猫以为老鼠在这里,其实老鼠在别处;让猫以为抓住了线索,其实那是老鼠故意留下的假线索。
这需要更高的技巧,更精细的计算。
但老赵不怕。这么多年,他见过的风浪太多了。日本人刚进城时的屠杀,清乡运动时的搜捕,经济统制时的盘剥……他都熬过来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工友们的心还在一起,只要还有人愿意认字、愿意读书、愿意记住自己是中国人,那就还有希望。
而《金陵文化》杂志,就是给这希望添的一把柴。
晚上八点,安全屋。
陈朔听完各方汇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注:学术、政治、传播。
“杂志的定位,要在这三个点的平衡点上。”他对苏婉清和林静分析,“学术性要够,否则打动不了文化人;政治要安全,否则通不过审查;传播要广,否则起不到作用。”
“现在最大的变量是藤田。”林静说。
“对。”陈朔在“学术”和“政治”之间画了一条线,“藤田站在这条线上。他要确保杂志既有学术价值,又不触犯政治底线。这对我们来说,既是约束,也是机会。”
“机会?”
“因为藤田懂学术。”陈朔解释,“他看得出哪些文章是真材实料,哪些是敷衍了事。所以,只要我们拿出真正有深度的学术文章,他就会倾向于保留——哪怕文章里藏了些东西。”
苏婉清明白了:“所以关键是要把文章写深,深到让藤田这样的内行都舍不得删。”
“正是。”陈朔点头,“比如钱穆之的琴谱考,如果只是简单介绍几首古琴曲,藤田可能随便看看就过了。但如果钱穆之能深入分析指法流变、音律演进,甚至牵扯到中国古代乐理体系,藤田就会重视——因为这是真正的学术成果,能体现日本‘文化治理’的‘成就’。”
“那藏在里面的深意呢?”
“藏在学术讨论的逻辑里。”陈朔举例,“比如在讨论琴谱传承时,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古曲能流传千年,有些却失传了?然后从记谱法、师徒制、文化环境等角度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文化的传承需要稳定的环境、自由的氛围、代际的延续……这些话,字面上都是在说古代,但听在当下人耳朵里,意思就不同了。”
林静记录着:“这就是顾颉刚说的‘借古喻今’。”
“更高级的借古喻今。”陈朔纠正,“不是简单的类比,而是把当下的问题,嵌入到学术研究的框架里去讨论。让审查者看到的是一篇学术论文,让读者感受到的却是现实的共鸣。”
苏婉清想起什么:“对了,许慎之那边遇到个问题。他选的一首唐诗里,有‘胡尘’二字。藤田看到后,要求改掉。”
“他怎么处理的?”
“他换了一首,还是杜牧的,但内容更含蓄。”苏婉清说,“不过他说,这样一换,诗的力度就弱了。”
“弱就弱吧。”陈朔说,“现在不是追求力度的时候,是追求生存的时候。只要杂志能办起来,能一期期办下去,力度可以慢慢加。”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南京城的轮廓:“这场文化战,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持久战。我们要做的,不是出一期惊世骇俗的杂志,而是建立一个能持续发声的平台。”
“那周明远的风险……”
“周明远现在最大的保护,就是他的公开身份。”陈朔转身,“社会名流,文化名人,影佐在文化界的抓手——这些身份已经够高了,高到一般人动不了他。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高度上,小心平衡。”
“但如果周佛海派硬要动他呢?”
“那就要看影佐保不保他了。”陈朔说,“从目前看,影佐需要周明远这个样板,来证明他的‘文化治理’是成功的。所以短期内,周明远安全。但长期……”
他没说完。长期的事,谁说得准呢?在这乱世,能活过今天,已经是侥幸。
“还有一件事。”林静汇报,“顾文渊从苏州传来消息,说上海有些文化人想通过《金陵文化》发声,但又不敢直接联系南京。”
“让顾文渊做中间人。”陈朔当即决定,“稿件先寄到苏州,由他筛选、转寄。用化名,内容必须纯学术。这样既扩大了稿源,又增加了安全隔离。”
苏婉清记下,又问:“那杂志出来后的发行……”
“分三个渠道。”陈朔早已想好,“一是公开渠道——书店、报摊、图书馆,正常售卖。二是赠阅渠道——送给日本驻华机构、大学、文化团体,这是‘文化交流’的需要。三是地下渠道——通过市井网络,送到识字班、诗社、画会,这是真正的传播。”
“这样会不会太显眼?”
“就是要显眼。”陈朔说,“显眼了,关注的人多了,想动手脚的人反而要顾忌。暗处的事,要在明处做,这是沦陷区的生存智慧。”
夜渐深。
陈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近的总结:
“关键校准日。
1. 藤田回归,角色定位‘学术过滤器’,其专业性与矛盾性将成为内容博弈的核心机制。
2. 周明远影响力达新高,风险与保护并存,需在名流光环下保持极端谨慎。
3. 杂志内容策略完成升级:深度学术化表达成为新的安全阀与共鸣器。
4. 市井网络启动动态应对,以公开活动稀释监控压力。
核心发现:
· 敌人内部的理念分歧(影佐的‘治理’vs周佛海的‘清除’)可为我所用
· 文化的韧性不仅在于抵抗,更在于在压制下的适应性生长
· 最有效的保护有时是成为敌人需要展示的‘成果’”
写完后,陈朔推开窗户。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带着长江的湿气。
远处有零星灯火,那是南京城还在呼吸的证明。这座城经历过太多劫难——侯景之乱时的屠城,太平天国时的血战,旭日军入城时的大屠杀……但它还在。
因为总有人,在废墟上重建,在黑暗中点灯,在沉默中发声。
《金陵文化》杂志,就是这样一盏新点的灯。
它可能微弱,可能被风吹得摇晃,但只要它还亮着,就告诉所有人:文化还在,记忆还在,希望还在。
而这,或许就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胜利。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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