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土之声(2/2)
“创刊第一期,冷比热好。”钱穆之道,“先站稳脚跟。等第二期、第三期,再慢慢加些有温度的东西。”
“温度怎么加?”徐先生问。
“可以在考据文章里,加一两句前人的感慨。”钱穆之说,“比如我写琴派源流,可以引一段清代琴人的题跋:‘每抚此曲,思故园山水,不觉泪下。’这是古人的感慨,审查官说不出什么,但读者能懂。”
林墨补充:“我的速写也可以加简注——比如画秦淮画舫,注一句‘民国二十六年秋摄’,画鼓楼老街,注‘此街原有多家书局,今多闭户’。”
许慎之点头:“诗社可以提供几首古人咏金陵的诗,配简要赏析。都是古人作品,都是学术探讨。”
四人又议了半个时辰,将创刊号内容基本敲定。
“稿子何时送审?”林墨问。
“三日后。”许慎之说,“先送周先生过目,他再通过官方渠道送审。双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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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夫子庙西街文德斋
陈朔正在翻阅一套《金陵古迹志》,掌柜吴老慢悠悠整理书架,声音低若蚊蚋:
“未时诗社雅集,四人到齐,议了一个时辰。散时,许先生亲自送客至巷口。”
“可有人盯梢?”
“有。”吴老抽出一本账册,“街口茶馆,两个穿中山装的,盯了一下午。但诗社雅集在文化课备过案,他们只能看着。”
陈朔付了书钱,包好书离开。走到巷口时,果然瞥见茶馆二楼窗边有两个人影。
回到安全屋,林静递上一份密电:“苏州顾文渊来信。他已联络上苏沪文化界,建议《金陵文化》创刊后,可与苏州的《吴中文献》、杭州的《越风》杂志交换稿件,形成江南文化圈联动。”
“这个建议好。”陈朔点头,“但要在杂志办出几期后再提。现在提,显得太早有规划,容易引起怀疑。”
苏婉清从侧室出来:“周先生那边传来消息,影佐对杂志筹备进展‘表示满意’,但要求第一期必须在二月底前刊印,作为‘文化治理成果’上报东京。”
“二月底……”陈朔皱眉,“只剩三十多天。时间太紧,稿子容易出纰漏。”
“那怎么办?”
“加快进度,但不能降低标准。”陈朔走到地图前,“告诉许慎之,稿子最迟正月二十五要定稿,给审查留足时间。另外——”
他顿了顿:“让周明远向影佐建议,派藤田浩二参与审稿。藤田此人相对懂文化,也比其他日本人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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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城南顾颉刚宅邸小院
周明远提着一盒新茶来访。顾颉刚正在院中修剪梅枝,见他来了,也不停手。
“顾老,杂志的事,有劳您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顾颉刚剪下一截枯枝,“你那篇《金陵方志考略》,我看了。写得扎实,但太‘干’了。”
周明远躬身:“请顾老指点。”
“方志考略,不能只考地名、沿革、建制。”顾颉刚放下剪刀,“要考人心。比如你写乌衣巷,不能只说‘晋时王谢故居,唐时已衰’,要提一句刘禹锡的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句诗,才是乌衣巷的魂。”
周明远恍然:“顾老的意思是……在考据中,融入文化记忆?”
“对。”顾颉刚在石凳坐下,“文化不只是知识,更是情感。你要让读者看了文章,不只是知道金陵有什么古迹,更要感受到这些古迹背后的文化血脉。”
他顿了顿:“但分寸要把握好。只引古诗,不涉今情;只谈历史,不论当下。这样既安全,又有深意。”
周明远深深一揖:“晚辈受教。”
“还有,”顾颉刚看着他,“杂志创刊号,我写篇序吧。题目就叫《金陵文化刍议》。老朽这把年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总还是可以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周明远听出了分量。顾颉刚亲自写序,等于用他的学术声誉,为这本杂志背书。
“多谢顾老。”
“不必谢我。”顾颉刚望向院中老梅,“我是为金陵,不是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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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夫子庙奇芳阁茶社二楼
陈朔听完周明远转述的顾颉刚意见,沉思良久。
“这位老先生,看得透彻。”他缓缓道,“在沦陷区办文化刊物,最难的不是通过审查,而是在通过审查的同时,还能传递文化精神。”
“那按顾老的意见改?”
“不但要改,还要改得巧妙。”陈朔说,“让许慎之在诗选中加古人注,让钱穆之在琴谱考里加前人题跋,让徐先生在画作解说里加历史典故。都是故纸堆里的东西,但串联起来,就是金陵的文化记忆。”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顾老的序。请他写,但内容要把握好——多谈文化传承的重要性,少谈具体现实;多引古人之言,少发今人之慨。”
周明远点头:“我明日再去拜访,当面请教。”
“另外,”陈朔压低声音,“创刊号印出来后,先送五十本到码头识字班。让老赵组织工人读一读,听听他们的反应。文化刊物有没有生命力,要看普通人愿不愿意读。”
“工人能看懂这些学术文章吗?”
“看不懂全文,可以看画,可以看诗,可以看那些古人感慨。”陈朔说,“只要有一句话、一幅画,能让他们想起金陵从前的样子,想起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
周明远告辞离去。陈朔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夫子庙渐次亮起的灯笼。
他知道,当那本墨绿色的《金陵文化》创刊号出现在金陵街头时,将是一个信号——文化界的野草,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开始开花了。
而开花,是为了结籽。
为了把文化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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