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线织网(2/2)
瘸腿李的手顿了顿:“那可是个要命的阎王。姑娘找他作甚?”
“有批货,想请他护送。”林静说,“苏州来的丝绸,三十匹,运到苏北。路上不太平,需要懂行的。”
“三十匹丝绸……”瘸腿李掂量着,“值得老刀出手。但他最近接了个大活,怕是没空。”
“正月十五之后呢?”
“那就说不准了。”瘸腿李倒了杯茶,“不过姑娘要是急,我可以传个话。老刀今晚会在‘悦来客栈’见个客人,你若是能等,酉时三刻去客栈对面的茶馆,穿红袄的伙计会带你去见他。”
“多谢。”
离开码头,林静又去了几个江湖人聚集的茶馆酒肆,侧面打听老刀的近况。统一的说法是:老刀最近阔绰了,赌债还了大半,相好的小桃红也添了新首饰。但他行踪诡秘,身边总跟着三个生面孔——应该就是那三个刺客。
与此同时,苏婉清以“李婉如”的身份,去了周明远经常出没的“清心茶社”。
茶社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苏婉清出示了顾文渊留下的信物——一枚刻着“文渊”二字的玉章,伙计立刻引她去了后院的雅间。
周明远已经在等她了。他今天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李女士,请坐。”周明远亲自斟茶,“顾先生临走前交代过,持此章者,可以信任。”
“周先生爽快,我也不绕弯子。”苏婉清坐下,开门见山,“我们知道正月十五的事,而且知道得比您想象的多。”
周明远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李女士这话,周某听不懂。”
“炸药来自黑市,刺客是前国军士兵,栽赃证据已经准备好。”苏婉清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需要知道的是:这个计划到底是要影佐死,还是要影佐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周明远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李女士,”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但有些危险,必须面对。”苏婉清说,“我们可以帮忙。比如,炸药的安放位置可以更精确,栽赃证据可以更自然,甚至……可以确保计划‘恰到好处’地失败。”
周明远瞳孔收缩:“你们想介入?”
“我们想确保,无论这个计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最终结果都不会损害抗日大局。”苏婉清说,“周先生,您既然来找我们,说明您也不希望局面失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合作?”
又是一阵沉默。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却驱不散紧张的气氛。
“我需要请示。”周明远终于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可以。”苏婉清起身,“但请转告能做决定的人:我们的提议是善意的,也是有限的。正月十五之后,我们各走各路。”
离开茶社时,苏婉清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场对话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但周明远的态度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确实知道刺杀计划;第二,他并非完全赞同这个计划。
这是个突破口。
而此时的陈朔,正在为三天后的会面做准备。他让林静的情报组搜集了松本的所有公开信息:生日、喜好、交际圈、商业往来。
松本喜欢围棋,喜欢兰花,喜欢收藏古画。他表面儒雅,实则精明。他与影佐有工作往来,但私下关系一般。他与周佛海通信频繁,但内容加密无从得知。
陈朔需要一份能打动松本的礼物——不能太贵重显得刻意,不能太普通显得敷衍。最后他选定了一副清代围棋谱的孤本,托人从苏州紧急送来。
同时,他开始构思与松本谈话的每一个细节。上次会面,松本在试探他。这次,他要反客为主,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让松本主动透露更多。
正月十二,情报陆续传回。
林静那边:老刀同意在正月十四下午见面,地点定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上。她已准备好三十匹丝绸作为“货物”,价值足够诱人。
苏婉清那边:周明远传来密信,只有三个字“可详谈”。约定正月十三晚在文渊阁书店旧址见面——书店虽关,后院的密室还在。
陈朔这边:围棋谱已送到,是康熙年间国手黄龙士的《弈括》手抄本,保存完好,价值不菲。
正月十三傍晚,苏婉清独自前往夫子庙。文渊阁书店大门紧闭,门上告示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她绕到后巷,在第三块墙砖上敲了三下。
砖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通过。苏婉清闪身而入,身后砖墙合拢。
密室很小,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盏煤油灯。周明远已经等在桌旁,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消瘦、眼神锐利的男人。
“这位是徐先生,‘棋手’小组的联络人。”周明远介绍,“徐先生,这位是李女士,代表张明轩先生。”
徐先生打量苏婉清,目光如刀:“张先生为什么自己不来了?”
“生意上的急事,临时去了镇江。”苏婉清从容回答,“但他授权我全权处理。徐先生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我说。”
徐先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夫子庙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红点。
“这是我们的原计划。”徐先生说,“炸药在茶楼二楼,狙击点在对面屋顶,手榴弹刺客混在人群中。栽赃证据会在事发后十五分钟内‘被发现’。”
苏婉清仔细看地图。标注很专业,撤退路线、接应点、时间节点一应俱全。
“计划很周密。”她说,“但有两个问题。第一,炸药爆炸可能伤及无辜百姓,舆论上对汪先生政府不利。第二,陆修文的栽赃太明显,容易让人怀疑是陷害。”
徐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李女士懂这些?”
“做生意的,要看大局。”苏婉清说,“我们有个改良方案:不用真炸药,用烟花火药代替,制造爆炸效果但不伤人。栽赃证据不要全放在现场,留一部分在陆修文的住处,让警察去‘搜出来’,更自然。”
“烟花火药威力不够。”徐先生摇头。
“足够制造混乱就够了。”苏婉清说,“影佐的保镖会在第一时间掩护他撤离,混乱中没人会仔细检查炸药残留。事后可以说刺客用的是自制炸药,威力不足。”
徐先生和周明远对视一眼。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徐先生问。
“因为张先生想在金陵长久做生意。”苏婉清说,“周佛海先生主管经济,与他搞好关系没坏处。而帮你们完善这个计划,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徐先生沉思许久,最后说:“我需要请示。明天给你答复。”
“明天什么时候?”
“午时之前。”徐先生说,“如果同意合作,我们会提供修改后的计划细节。如果不同意……就当今天没见过面。”
离开密室时,苏婉清感到心跳如鼓。她透露了“烟花火药”的提议,这是在冒险——如果“棋手”小组不接受,就可能打草惊蛇。但如果接受,就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真的刺杀,而是演戏。
回到安全屋,陈朔听完汇报,点了点头:“做得对。现在,等明天的答复。”
正月十四上午,消息传来。
林静那边:老刀同意见面,时间定在下午三点,画舫“秦淮春”。
苏婉清那边:徐先生传来密信,只有两个字“照办”。附上了修改后的计划图——炸药改为烟花火药,栽赃证据分两处放置。
而陈朔,准备好了围棋谱,换上一身庄重的深色长衫,前往中山大厦。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将踏入一个更危险的棋局。
因为就在出发前,林静紧急送来一份情报:影佐祯昭今天上午去了汪精卫官邸,密谈两小时。谈话内容未知,但影佐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有什么事情,正在起变化。
陈朔站在中山大厦楼下,抬头看向七楼的那个窗口。
窗边,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棋局已到中盘,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决定胜负。
“第七卷第七章·三线织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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