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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茶楼对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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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陈朔站在“悦宾楼”饭庄门口,手里捧着装有围棋谱的木匣。这是金陵城里有名的老字号,三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松本将见面地点从中山大厦改到这里,理由是要“体验正宗的金陵菜”。

但陈朔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安全——饭庄人多眼杂,包间私密,比办公室更适合谈敏感话题。

他抬头看向三楼临街的窗户,那是“听雨轩”包间,松本约定的地方。窗棂半开,看不清里面。

出发前林静送来的那份情报还在他脑中回响:影佐上午去了汪精卫官邸,密谈两小时,离开时脸色难看。这意味着什么?是汪伪内部出了变故,还是影佐与周佛海派系的矛盾激化?

无论是哪种,都让今天的会面更加危险。

陈朔深吸一口气,走进饭庄。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饭菜香气混杂着烟草味。账房先生认得他:“张老板,松本先生在楼上等您,请随我来。”

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三楼很安静,只有三个包间。伙计在“听雨轩”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松本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包间里陈设雅致: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墙角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草。松本今天没穿和服,而是一套深灰色长衫,坐在窗边的茶桌旁,正在沏茶。

“张先生,准时赴约。”松本抬头微笑,“请坐。这是刚到的明前龙井,尝尝。”

陈朔将木匣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松本先生选的地方好,悦宾楼的盐水鸭是金陵一绝。”

“美食要配好茶,好茶要配知音。”松本递过茶杯,“听闻张先生对茶道也有研究?”

“略知皮毛。”陈朔接过,闻香、观色、小口品尝,“好茶,芽叶匀整,香气清幽,是西湖狮峰的真品。”

松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先生果然懂行。这茶是杭州朋友特意捎来的,战乱年间,这样的好茶越来越难得了。”

开场白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战乱、难得、珍惜,每个词都有深意。

陈朔放下茶杯,将木匣推过去:“听闻明日是先生寿辰,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松本打开木匣,看到《弈括》手抄本时,手指微微一顿。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棋谱,翻开泛黄的纸页,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毛笔小楷上停留良久。

“黄龙士的《弈括》……”他轻声说,“康熙二十七年手抄本,墨色如新,难得,难得。”

“宝剑赠英雄,棋谱赠知音。”陈朔说,“这棋谱在晚辈手中是藏品,在先生手中才能焕发光彩。”

松本抬起头,目光复杂:“这份礼,太重了。”

“情意更重。”陈朔微笑,“晚辈初来金陵,承蒙先生指点,受益良多。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松本将棋谱放回木匣,却没有合上。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张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做生意的要看大局。那么依你看,金陵现在的大局如何?”

又来了。陈朔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大局如棋,变化万千。”他谨慎回应,“但万变不离其宗——做生意要赚钱,做人要平安,治国要稳定。只要把握住这三点,大局就不会乱。”

“稳定……”松本重复这个词,“是啊,稳定最重要。可有时候,为了长久的稳定,需要短暂的混乱。就像下棋,有时候要弃子,才能争得先手。”

陈朔心中一凛。松本在暗示“棋手”小组的计划。

“弃子要有价值。”他说,“若是无关紧要的废子,弃了也就弃了。但若是关键之子,弃了可能满盘皆输。”

松本转过身,目光锐利:“那依张先生看,什么是关键之子?”

“民心。”陈朔说,“下棋讲究势,治国讲究民心。失了民心,再精妙的棋局也会崩塌。”

这个回答避开了具体的人和事,但触及了核心问题——“棋手”小组的计划如果伤及无辜,就会失去民心。

松本沉默良久,忽然说:“张先生,陪我下一局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包间里本就有棋盘棋子,摆在另一张方桌上。松本执黑,陈朔执白。开局平淡,各自在角部落子,如同普通棋友的消遣。

但十手之后,棋风突变。

松本在右上角落下一子,形成罕见的“大斜飞”定式,这是日本棋手的擅长布局,攻势凌厉。陈朔应对稳健,但心中警惕——松本在通过棋路试探他的风格和性格。

“张先生的棋路很稳。”松本落下一子,“步步为营,不贪不躁。”

“晚辈棋力有限,只能稳扎稳打。”陈朔回应。

“但有时候,太稳会错失良机。”松本忽然在中央投下一子,形成对白棋大龙的围攻之势,“你看这里,如果早一步抢占要点,就不会陷入被动。”

陈朔审视棋局。确实,他刚才过于保守,给了黑棋机会。但他也发现,黑棋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后防空虚,左下一片薄味。

“松本先生攻势凌厉,但……”陈朔在左下落子,“这里似乎可以做个文章。”

这是一步看似平常的守角,实则暗藏杀机——如果黑棋继续强攻中央,白棋可以在左下做活后,反攻黑棋薄味。

松本盯着棋盘,许久没有落子。他的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三下。

又是这个动作。

陈朔不动声色,假装思考棋局。松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敲三下?是暗示什么,还是习惯动作?

“张先生这步棋,”松本终于开口,“看似防守,实则埋伏。高明。”

“是先生教导得好。”陈朔说,“下棋如做人,不能只看眼前,要想着后手。”

松本抬起头,深深看了陈朔一眼:“那依张先生看,这盘棋的后手在哪里?”

问题越来越直接了。陈朔知道,不能再回避。

“这盘棋的关键不在中央。”他指着棋盘,“而在先生左下的这片薄围。如果我是先生,现在就该补一手,巩固根基。根基稳了,再图进攻也不迟。”

这是在暗示:周佛海派系应该先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不是冒险搞什么刺杀计划。

松本的手指又在棋罐上敲击——这次是两下。

三下,两下。和上次一样的节奏。

“根基……”松本喃喃道,“是啊,根基最重要。但有时候,别人不给你巩固根基的时间。”

“那就争取时间。”陈朔说,“下棋可以停钟,做事可以拖延。只要争取到时间,就能找到转机。”

松本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张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松本没有说名字,“他也常说,事缓则圆。可惜啊,这个世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缓的。”

他落下一子,不是补左下,而是继续强攻中央。这是搏命的下法,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陈朔心中震动。松本在告诉他:“棋手”小组的计划已经无法停止。

“先生这是……”他迟疑道。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松本说,“有些棋,明知道险,也要下。因为不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陈朔沉默。他明白了,松本在传递一个信息:正月十五的计划必须执行,无法取消或改变。但为什么告诉他?

除非……松本希望有人能在关键时刻做些什么。

“那晚辈就陪先生下完这盘险棋。”陈朔在中央应了一手,看似妥协,实则在为接下来的反击做准备。

两人不再说话,专注棋盘。落子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如同心跳。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黑棋攻势凶猛,但后防空虚;白棋防守稳健,但反击无力。这是一盘典型的攻防战,胜负可能就在一两手之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松本眉头微皱:“进来。”

进来的是良子,她神色匆匆,在松本耳边低语了几句。松本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张先生,抱歉,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他起身,“这盘棋,我们改日再续。”

“先生请便。”

良子递上一张纸条,松本看了一眼,又看了陈朔一眼,眼神复杂。他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对陈朔说:“张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明天晚上,夫子庙灯会。”松本的声音很低,“热闹是热闹,但人多容易出事。张先生若是去看灯……记得站远些,看得清楚。”

这是最明确的警告了。

“多谢先生提醒。”陈朔郑重道,“晚辈会小心的。”

松本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良子匆匆离开。

陈朔独自坐在包间里,看着未下完的棋局。黑棋攻势如潮,白棋岌岌可危,但左下那个破绽依然存在——那是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

他想起松本敲棋罐的节奏:三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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