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审问(2/2)
“二十年前之事,已知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日内,东厢相见。”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刻意伪装。
“二十年前……”宋慈想起族谱上被涂抹的记录,“这信是谁写的?给谁的?”
无人能答。
他将信收好,再次检查窗户。泥印很清晰,但奇怪的是,只有进窗的痕迹,没有出窗的——窗台外侧干干净净。
“凶手擦去了出去的痕迹。”宋安道。
“或是……”宋慈看向窗下的花圃,“根本没出去。”
他推开窗,仔细观察。窗台离地面约四尺,成年人可轻松翻越。花圃泥土松软,若有踩踏,必有痕迹。但他仔细查看,除了那个进窗的脚印,周围泥土平整,无人踩踏的迹象。
“凶手还在府里。”宋慈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空气凝固了。
彭仪的哭泣戛然而止,刘英抓紧了衣襟,李杰后退一步,蒋一波握紧了刀柄。连王淼,也微微蹙起了眉。
“昨夜案发后,我下令所有人不得外出,各院有人把守。”宋慈缓缓道,“若凶手从窗户逃走,必会触动守卫。但至今无人报告异常。所以,凶手行凶后并未离开东厢院,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天亮后,混在闻讯赶来的人群中,离开了现场。”
众人脸色骤变。
“可是……可是我们听到消息赶来时,门是从内闩着的啊!”刘英颤声道。
“那只是你们以为。”宋慈走到门前,“看这里,门闩上有划痕。”
他指着门闩的侧面。木质门闩上,有一道新鲜的、极细的划痕,像是金属薄片划过。
“用刀片或铁片从门缝插入,拨开门闩,这是常见的伎俩。”他演示着,“凶手行凶后,从窗户离开房间,绕到院门处,混在人群中。等有人发现尸体,破门而入时,再假装闻讯赶来。”
“但护院守着院门……”
“护院只守院门,不守房门。”宋慈道,“凶手可以躲在院中某处——假山后,树丛里,等到有人发现尸体,再现身。”
死寂。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苏文惨白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仿佛在质问:是谁?为什么?
宋慈盖上了他的眼睛。
“将尸体抬去冰窖,与苏老板一并安置。”他吩咐蒋一波,“所有人回房,不得擅自离开。宋安,随我去查各人衣物。”
“衣物?”
“苏文手中的布料是靛青色杭绸。若凶手行凶时被撕破衣袖,他自己的衣物上,也该有痕迹。”
众人被带回各自院落。宋慈先从李杰开始。
青衫年轻人的房间整洁简朴,与苏文的奢华对比鲜明。宋慈检查了他的所有衣物——没有靛青色杭绸,没有缠枝莲暗纹,袖口也完好无损。
“你昨日穿的什么?”宋慈问。
“就是这件。”李杰指了指身上,“青布长衫,昨日赴宴穿的,夜里和衣而卧,今早也未换。”
确实,他衣襟有睡痕,袖口有褶皱。
“你的鞋子呢?”
李杰取来布鞋。鞋底干净,无泥渍,尺寸比窗台上的脚印大半寸。
宋慈点点头,转向刘英。
妾室的房间香艳旖旎,梳妆台上满是胭脂水粉。宋慈重点检查了她的衣物——多是鲜艳颜色,无靛青色。袖口也都完好。
“刘夫人昨夜穿的什么?”
“就是这件鹅黄衫子。”刘英道,“睡时脱了,今早慌乱中又穿上。”
宋慈查看她所有鞋子,都是绣花女鞋,尺寸娇小。
接着是彭仪。大夫人的房间素雅,衣物多为深色,但也没有靛青色杭绸。她的鞋子是缠足小鞋,更不可能留下那样的脚印。
蒋一波的衣物多是劲装,无长袍。苏福的衣物朴素,有几件深色袍子,但料子是棉布,非杭绸。
最后是王淼。
西厢的房间简单得不像女子闺房。一床一桌一琴,柜中只有三套素白衣裙,再无其他。鞋子也是素白布鞋,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泥土。
“王姑娘只有白衣?”宋慈问。
“是。”
“没有其他颜色?”
“不喜欢。”
宋慈检查了她的袖口——完好无损。他又看向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干净,无血渍,也无胭脂。
“昨夜散步,鞋子可曾沾泥?”
“园中石径干净,未沾泥。”
确实,她的鞋底很干净。
查完所有人,宋慈回到书房。宋安已整理好记录:
“无人衣物有撕破痕迹。无人鞋印与窗台吻合。无人有靛青色缠枝莲杭绸袍——除了苏文自己那件。”
“所以凶手可能换了衣服,或早已处理掉。”宋慈沉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苏文手中的布料,是左袖口。”宋慈比划着,“若凶手从背后割喉,苏文挣扎时,应该抓到凶手的右袖才对。除非……”
“除非凶手是左撇子?”宋安反应过来。
“或是面对面时,苏文抓住了对方的左袖。”宋慈站起身,“去冰窖,再验苏文的尸体。”
两人匆匆赶到冰窖。苏文的尸体已经并排放置在苏修旁边,父子二人,一老一少,皆死于非命。
宋慈仔细检查苏文的双手。右手指甲里有胭脂污渍,左手相对干净。但他在苏文的左掌心,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割伤——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这是……”宋安凑近看。
“可能是抓住凶器时割伤的。”宋慈模拟着,“凶手用右手持刀割喉,苏文用左手去挡,抓住了刀刃或刀柄,被割伤。”
他顿了顿:“所以凶手是右撇子。”
“那袖口的撕扯……”
“可能是苏文临死前,用右手抓住了凶手的左袖。”宋慈道,“这样才合理。”
他继续查验。在苏文的颈侧,除了那道致命伤,还有一处细小的淤青,像是被手指按压过。
“凶手可能先捂住了他的嘴。”宋安道。
宋慈点头:“所以没有呼救声。”
验完尸体,已近午时。宋慈走出冰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这座华丽的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人,”宋安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
“等凶手露出马脚。”宋慈望向荷池,“苏文一死,苏家直系血脉就断了。接下来,该有人跳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苏福匆匆而来。
老管家面色苍白,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大人,这是在……在后园假山洞里找到的。”
宋慈接过匣子。正是苏修房中上锁的那个。锁已被撬开,里面只有一沓旧信,和一枚褪色的香囊。
他展开信件。
第一封,是二十年前的笔迹:
“林妹如晤:见字如面。苏修强纳,非我所愿。腹中骨肉,必是汝我血脉。待孩儿落地,我必来迎……”
信未写完,墨迹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
第二封:
“林氏已殁,女婴夭折。苏修疑心,速离临安,永莫再返。”
第三封,是三个月前:
“二十载矣。闻女尚在,欲认亲归。苏修将亡,家业当归血脉。三日后,荷池石畔,以香囊为信。”
香囊是素白缎面,绣着一朵残荷,针脚稚嫩,像是初学者的手艺。
宋慈捏着香囊,手指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女归认”——不是三个字,是“女归,认”。
女儿归来,认亲。
而那个该认亲的人,此刻正站在西厢窗前,一身白衣,望着荷池。
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袖。
宋慈看见,在她左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
弯月形状。
与苏修腰间的胎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