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直面疯狂（1/2）

第五十五章 直面疯狂

坑洞边缘，清玄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声轻笑回荡着，带着某种玩味，某种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小家伙，还在犹豫吗？”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仿佛说话者就在耳边，“千年了，你是第一个得到我完整传承的人，也是第一个敢走到这一步的人。怎么，怕了？”

清玄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弈心诀》运转到极致，心神沉入“寂无”最深处的平静。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坠入黑暗。

下坠的过程与之前跳入幽渊时相似，但又截然不同。这一次，黑暗不再仅仅是黑暗，它开始“说话”。无数混乱的意念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清玄的心神：

“毁灭……一切都该毁灭……”

“痛苦……为何只有我承受痛苦……”

“力量……给我更多力量……”

“错了……全错了……道错了……天错了……”

这些意念碎片中，有纯粹的疯狂，有深沉的绝望，有不甘的愤怒，也有……一丝残留的清明。清玄能感觉到，发出这些意念的“存在”本身已经支离破碎，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情绪和记忆。

他守住心神，任由这些意念冲刷而过，不抗拒，不吸收，只是观察。

下坠持续了大约百息。

然后，脚触到了实地。

清玄站稳身形，睁开眼睛——虽然睁开眼和闭着眼没有区别，因为周围依然是纯粹的黑暗。但这一次，黑暗有了质感，有了温度，甚至有了……形状。

他正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边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漂浮的……东西。

那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片”。有些像是建筑物的残骸，石柱、墙壁、瓦砾；有些像是人体的部位，手臂、头颅、内脏；还有些则更加抽象，像是凝固的思绪，像是具象化的情绪，像是某种规则的残片。

所有这些碎片，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纯阳之力，与幽冥圣祖本该拥有的纯粹黑暗力量截然相反的力量。

“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清玄转身，看到黑暗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轮廓内部，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碎片在旋转、碰撞、试图组合，却又不断崩解。每当有碎片快要组合成完整的部分时，就会有暗金色的纹路亮起，将其重新打碎。

这就是幽冥圣祖的残躯——或者说，是他被封印千年后的状态。

“这就是失败的下场。”轮廓发出声音，这一次，声音中没有了轻佻，只有沉重的疲惫，“追求至高之道，却落得神魂破碎，肉身崩解，连完整的意识都无法维持。”

清玄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当年，究竟想达成什么？”

“融合。”轮廓缓缓道，“混沌与秩序，黑暗与光明，幽冥与纯阳……所有对立的力量，所有相冲的规则，我想找到将它们统一的方法。因为在我看来，这世间的纷争、杀戮、痛苦，根源就在于‘对立’。如果万物都能归于‘一’，那么……”

“那么世间就会失去多样性，变成单调的死寂。”清玄接话道。

轮廓微微一震。

“你说什么？”

“晚辈在潜龙宗时，读过一些古籍。”清玄平静地说，“其中有提到上古时期的‘归一教’，他们的理念与前辈类似，认为世间所有冲突都源于差异，所以想要消除一切差异，让万物归于同一。但最终，他们创造出的不是一个和谐的世界，而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轮廓沉默了。

良久，它才再次开口：“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清玄躬身，“晚辈只是想说，前辈的理想或许伟大，但方法错了。对立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在对立中找到平衡。就像阴阳，它们相冲，但也相生。强行将它们融合成一，得到的不是更高的境界，而是两者的消亡。”

“平衡……”轮廓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中满是苦涩，“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为了找到那个平衡点，我付出了什么？我用了三百年推演，两百年实验，一百年准备，最后在突破化神的关键时刻，试图将混沌与纯阳同时纳入己身……”

它的声音颤抖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真相？”

“一切皆为虚妄。”轮廓的声音变得飘忽，“我们所处的世界，我们所修的‘道’，我们所追求的‘长生’……都只是更高存在的一场游戏。我们以为自己在修炼，在进步，在接近真理，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既定的框架里打转，永远无法真正超脱。”

清玄心中一震。

这个说法，他从未听过，但却莫名地感到……熟悉。就像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被这句话唤醒了。

“那场突破中，我窥见了‘框架’的边缘。”轮廓继续道，“我看到世界的壁垒，看到规则的编织，看到‘道’的本质——那不是自然的演化，而是人为的设计。我们所有人，从出生到死亡，从凡人到修士，都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里。”

“所以前辈就……疯了？”清玄问。

“疯？”轮廓笑了，笑声疯狂而悲凉，“不，我没有疯。我只是看清了真相，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在这个牢笼里修行、争斗、追求那些虚假的‘大道’。我想打破牢笼，我想获得真正的自由，但牢笼太坚固了，我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变成了这样。”

它抬起“手”——那是一团由碎片勉强组合而成的轮廓，指向周围的黑暗。

“这些碎片，是我破碎的神魂。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是我当年强行纳入体内的纯阳之力，它们与我的幽冥本源冲突，在我体内掀起战争，最终将我撕裂。而我的弟子们……那些我亲手教导出来的人，看到我失败后，不是想办法救我，而是联手将我封印在此。”

“因为他们害怕。”清玄道。

“害怕？不，他们是贪婪。”轮廓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们看到我失败了，看到我变成了怪物，于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最后的价值——我的传承，我的力量，我千年修行的精华。所以他们设下这个封印，一方面防止我出去为祸，另一方面……也在等待，等待一个能承载我传承的人出现，然后夺取那个人，获得我的力量。”

清玄明白了。

十二石像说他们是“守墓人”，这没错。但他们守的不仅是圣祖的残躯，更是圣祖的传承。他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继承者，然后将那个继承者……交给幽冥教当代的高层？

“血冥真人……”清玄喃喃道。

“你知道他？”轮廓问。

“知道。他将一个无辜的女孩制造成‘阴阳引’，想要用她的魂魄打开封印，夺取前辈的力量。”

轮廓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一丝……清明？

“那个女孩……还活着吗？”

“活着，但很痛苦。她体内的纯阳与混沌冲突，如果不是晚辈暂时封印，她可能已经……”

“带她来见我。”

清玄一愣：“前辈？”

“我说，带她来见我。”轮廓的声音变得坚定，“如果血冥真的用我的方法制造‘阴阳引’，那么那个女孩体内，一定有我的力量碎片。我可以……收回那些碎片，解除她的痛苦。”

“但前辈现在的状态……”

“我确实无法维持完整意识，也无法离开这里。”轮廓缓缓道，“但在这个坑洞底部，在这个封印的核心，我还是能做到一些事的。尤其是……收回我自己的力量碎片。”

清玄犹豫了。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陷阱。虽然从对话中，他能感觉到幽冥圣祖的残念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纯粹疯狂，而是有着复杂的情绪和残留的理智。但要让他把小雅带到这里……

“你在怀疑我。”轮廓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很正常。换作是我，也会怀疑。但小家伙，你要明白一件事：我虽然失败了，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我从未想过去伤害无辜之人。我当年追求的‘归一’，是希望消除世间的痛苦，而不是制造更多痛苦。”

它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叫血冥的弟子，他误解了我的道。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以为只要能获得力量，可以不择手段。但真正的‘道’，从来不是这样的。”

清玄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感受着它话语中的真诚。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晚辈可以带她来，但前辈需要先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前辈真的能控制自己的疯狂。”清玄直视着轮廓，“前辈刚才说，看清世界的‘真相’后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着。但晚辈想说的是，无论世界是真是假，无论到是自然还是设计，我们此刻感受到的痛苦、喜悦、挣扎、希望……这些都是真实的。”

“我们与他人的羁绊，我们心中的道义，我们想要守护的东西——这些或许在更高的存在看来微不足道，但对我们自己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所以，晚辈想问前辈：如果现在给前辈一个机会，让前辈在‘获得自由’和‘拯救一个无辜女孩’之间选择，前辈会选哪个？”

轮廓再次沉默。

这一次，周围的黑暗开始变化。

那些漂浮的碎片开始加速旋转，暗金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明亮。轮廓本身也在变化，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清玄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意念正在内部激烈冲突。

疯狂与理智，执念与良知，千年积累的怨恨与残存的人性……

这场冲突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当一切重新平静下来时，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然是碎片组成，但那些碎片排列得更加有序，暗金色纹路的光芒也柔和了许多。

“我选后者。”

轮廓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带她来吧。我会解除她的痛苦，然后……我会将最后的力量和感悟交给你。不是传承，不是控制，只是一些……经验。希望你能走出一条，比我更好的路。”

清玄深深一躬。

“晚辈这就去。”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上去。

“握住这个。”

一道微光从轮廓中飞出，落在清玄手中。那是一枚黑色的晶体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内部流转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我的‘本源碎片’之一。握住它，想着要上去，封印就会送你离开。但要记住，这块碎片只能在坑洞内外使用一次。你带那女孩下来后，需要另寻方法离开——不过那时，我应该能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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