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现实’的‘不完美’(1/2)
我们回家。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家?哪里还有家。那间承载了我们所有人最后一点天真和懒散时光的书店,已经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建筑垃圾,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骸,瘫在冰冷的月光下。
我牵着苏晓晓的手。那只手,我印象里总是温热的,要么是在擦拭书架上的灰尘,要么是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麦片,要么就是在我看书打瞌睡时,悄悄把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现在,这只手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一张揉搓了太久的旧羊皮纸,干枯,冰冷,毫无生气。我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握紧,才能从我自己的掌心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度过去,但那点温度很快就被她皮肤下的寒意吞噬了,像是把一块火炭扔进了冰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衰老的身体剥夺了她行走的能力,迫使她以一种蹒跚的、随时可能倾倒的姿态,一点点地挪动。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用我的身体作为她的拐杖,支撑着她大部分的重量。
身后,林启和高川像两道沉默的影子。我能感觉到林启的呼吸,粗重,压抑,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似乎都在微微呻吟。他的愤怒没有地方宣泄,只能在他自己的胸膛里燃烧,把他自己烧成灰烬。高川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不是我还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我甚至会以为他已经消失了。我知道,他的“因果视界”一定还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回放着那个被“固化”的未来,那个苏晓晓孤苦伶仃、在无尽的孤独中老去的“合理”结局。对于一个以逻辑和因果为食粮的能力者来说,这种不讲道理的“结果”,就是对他存在本身最恶毒的诅咒。
没有人说话。这座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霓虹灯闪烁着,组成各种诱人的广告词——“尊享人生”、“理想家园”、“未来已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我的脸上。车辆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车里的人们欢声笑语,或者疲惫地打着哈欠,他们生活在一个稳定、有序、符合他们认知的世界里。而我们,三个被世界排斥的“异常”,带着一个被世界“修正”过的牺牲品,像一群孤魂野鬼,游荡在这片不属于我们的繁华之中。
“林默……”林启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我们去哪?”
是啊,去哪?
我们的住处,那些记录着我们身份信息的地方,恐怕早就被那个叫“锚”的男人,或者说,被盖亚的意志标记了。任何与我们相关的“合理”线索,都会成为新的陷阱。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我看着前方一座闪着廉价灯牌的快捷酒店,那上面的几个字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歪歪扭扭——“安逸旅馆”。
安逸。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先去那儿。”我说,“用现金,找个假身份。”
这点小事对我们来说不难。高川沉默地点了点头,从我们身边脱离,融入了街角的阴影里。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操纵一些电子数据,制造一点小小的认知障碍,弄到几个不存在于任何人记忆里、却又真实有效的身份证明,易如反掌。曾经,我们把这当成一种方便生活的游戏。
现在,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我和林启搀扶着晓晓,走进那家“安逸旅馆”。前台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胖女人,头顶上的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开……开一间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不敢看前台的眼睛,我怕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废墟和血。
胖女人头也不抬,只是懒洋洋地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标间三百二,大床三百。押金五百,身份证。”
我把晓晓往林启那边靠了靠,她似乎已经累得快要站不住了,脑袋耷拉在林启的肩膀上,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细微的梦呓。
“奶奶……她……她累了,身份证在我朋友那,他马上就到。”我胡乱地解释着。
胖女人终于抬起眼皮,那双被赘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她的目光在晓晓那张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我们两个年轻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揣测。我瞬间明白了她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两个带着家里老人出来,却又贪图便宜、不负责任的混账孙子。
我不在乎。鄙夷,揣测,都无所谓。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情绪,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安全的伪装。
高川很快就回来了。他递过来三张崭新的身份证和一沓现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一个真正的、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胖女人接过证件,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起。她把一张房卡和找零一起扔在柜台上,全程没有再多看我们一眼。
“307。电梯在那边。”
我们走进那部狭窄、闷热的电梯。镜子里,映出我们三个人的脸,还有被我们夹在中间的晓晓。林启的脸紧绷着,下颌线像刀刻一样,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高川面无表情,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我知道他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被那些因果的碎片彻底淹没。而我,我看起来最平静,但也最疲惫,像是连续熬了几十个通宵,灵魂都被抽空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空洞得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307号房间的门打开了。一股更浓的、混合着潮湿霉味和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破旧的衣柜。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空调外机,像某种怪物的内脏。我把晓晓扶到其中一张床上坐下。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疲惫的角落。她蜷缩起来,像个婴儿,很快就睡着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晓晓轻微的、带着一丝哨音的呼吸声。
终于,林启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砰!”
他一拳砸在墙上,那面薄薄的石膏板墙壁应声凹陷下去一个拳印,簌簌地掉下白色的粉末。
“我们就待在这儿?!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狗屁地方?!”他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瞪着我,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个混蛋!那个叫‘锚’的杂种!他把晓晓……他把书店……我们就这么算了?林默!你他妈说句话!”
高川坐在另一张床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他低声说:“没用的,林启。我们的能力……对他没用。他不是在和我们战斗,他是在和‘现实’本身对话。我们攻击他,就像……就像一个程序里的角色,想要攻击写下‘规则’的程序员。所有的攻击指令,都会被‘规则’本身过滤、无效化,甚至……被扭曲。”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林启的声音更大了,他指着床上沉睡的晓晓,“你让我怎么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然后告诉自己‘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高川,你不是能看见未来吗?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高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我们都输了。我们去报仇,然后被‘合理地’判定为危害公共安全的暴力分子,被一辈子关起来;我们试图用能力逆转,结果引发了悖论反噬,当场蒸发;我们想找到他的弱点,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弱点’,他就是‘规则’的化身……我看见的唯一一条……唯一一条不那么坏的路,就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彻底消失,再也不要使用任何能力。这样,盖亚的‘免疫系统’也许会慢慢降低对我们的关注。但晓晓……晓晓还是这样,直到‘合理’地死去……”
高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林启最后的希望。林启的愤怒在极致的无力感面前,终于崩溃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是啊,他说得都对。
在那个男人构建的“现实”里,我们没有任何胜算。任何反抗,都是不合理的,都是需要被修正的BUG。
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走到林启身边,递给他。
他没有接。
我把水杯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层脏兮兮的窗帘。外面是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墙壁。
“我输了。”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从我决定为了保住书店,第一次大规模修改规则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他盯上了。我以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战争,我错了。我以为这是力量和力量的对抗,我也错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次‘免疫清除’。我们是病毒,他是白细胞。在盖亚的系统里,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所以,他做的一切,从系统的角度看,都是‘正确’的,都是‘合理’的。”
“那我们算什么?”林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我们这些年的坚持,我们的能力,我们的存在……就只是一个等待被删除的错误代码?”
“不。”我摇了摇头,脑海里浮现出晓晓在废墟中,颤颤巍巍地递出那杯茶的画面。
“我们不是错误代码。我们是……另一种可能性。”
我走到晓晓的床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那张苍老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少女的天真。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多么不合逻辑的组合。
“他用最严密的逻辑,摧毁了我们的一切。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被他摧毁了人生的晓晓,会递给他一杯水。那个瞬间,他的系统当机了。他无法处理这个‘输入’,因为这个行为,在他的‘现实’里,是‘不合理’的。”
“一个被伤害的人,对伤害自己的人,施以善意。这不符合逻辑,不符合因果,不符合他所信奉和执行的一切。所以,他只能绕开,只能无视。因为一旦他试图去‘理解’和‘处理’这个行为,他那套完美的、自洽的逻辑系统,就会出现第一个裂缝,第一个悖论。”
我看着林启和高川,他们的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了一丝困惑,一丝思索。
“所以,我们的战场,已经不在现实层面了。和他比谁更能扭曲物理法则,我们必输无疑。我们要做的,是创造出更多、更多让他无法理解、无法处理、无法用他的‘合理性’去解释的‘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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