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苏晓晓’的‘茶’(1/2)
尘土。无尽的尘土。
它们是水泥、是砖块、是钢筋、是玻璃、是木头书架上残留的百年书香,是苏晓晓偷偷藏在柜台下的零食碎屑,是我靠在窗边打盹时,阳光晒出的那一方懒洋洋的味道。现在,它们都成了尘土。
一视同仁。公平得令人作呕。
轰鸣声渐渐停了,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打一个满足的饱嗝。挖掘机的长臂放下来,操作员探出头,点上一根烟,汗津津的脸上是一种完工后的松弛。旁边,几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在对着图纸指指点点,他们的声音在劫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讨论着下一阶段的施工计划,讨论着这片“空地”的未来价值。
空地。
他们用这个词来形容这里。一个如此精准,又如此残忍的词。
我站在天台的边缘,风把那些细小的颗粒吹到我的脸上,我的嘴里,我的眼睛里。干涩,粗粝。我没有眨眼,任由它们磨刮着我的眼球。或许,如果磨得足够用力,就能流出眼泪来。
但我流不出眼泪。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栋楼一起被抽干了。绝望?不。绝望是一种激烈的情绪,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而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那片冰冷的海底。
“啊——!”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我身边炸开。是林启。他没有再砸栏杆,那对他的拳头来说太软了。他一拳轰在身旁的水泥承重柱上,没有用“物质湍流”,没有用任何我们称之为“力量”的东西。他用的是血肉,是骨头,是和一个愤怒的、无力的、普通的野兽毫无区别的蛮力。
“砰!”
沉闷的撞击声。我甚至能听到他指骨碎裂的声音。血,像一条红色的蛇,从他变形的拳头上蜿蜒而下,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徒劳的花。
他不在乎。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这点疼痛和他心里的那个空洞比起来,微不足道。他抬起手,准备砸第二下。
“够了。”
高川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他伸出手,按住了林启的肩膀。高川的手指很长,很稳,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没用的,林启。别再伤害自己了。”
林启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公牛,他死死盯着楼下那片废墟,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却发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已经被毁灭的疯狂。
“没用……没用……”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我们有什么用?林默的‘定义’,我的‘湍流’,你的‘视界’……高川,你告诉我,我们他妈的到底有什么用?!”
高川沉默了。他那双能看穿因果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仿佛多看一眼这个“结果”,都是一种酷刑。是啊,有什么用呢?我们曾经自诩为站在规则之外的“三巨头”,是能撬动世界的天才。现在,世界甚至懒得跟我们玩什么花招,它只是派来一个……一个“现实”的化身,用最“合法”、“合规”、“合理”的方式,告诉我们:你们,什么都不是。
我转过头,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废墟对面的街角。
他还在那里。
那个男人。那个被我、被我们称之为“锚”的存在。不,现在我更愿意称呼他为……“穿越者”。
这个词更贴切。因为他根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不属于任何有逻辑、有情感、有温度的世界。他就像一个来自高维度的程序,被投放到我们这个低维度的沙盒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删除“错误代码”。而我,就是那个代码。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样貌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三秒钟就会找不到。他没有看我们,没有看废墟,甚至没有看那些兴高采烈的施工队。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是毁灭者,他只是一个确认“事实”的公证员。事实就是:这里,应该是一片空地。于是,它就成了一片空地。
我的“规则定义”在他面前像个笑话。我定义文件分解,他让文件备份出现在每一个相关部门的保险柜里;我定义施工设备失灵,他让二十家不同的公司同时竞标,永远有备用方案;我定义审批流程出现逻辑错误,他让市长恰好在那天签署了一项“简化特殊地块开发流程”的紧急行政令。
他不是在对抗我的魔法。他是在用“现实”这本厚得无穷无尽的法典,将我钉死在“不合法”的耻辱柱上。
我看着他,他也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地抬起头,向我们这个方向望来。没有情绪,没有挑衅,就像一台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物体。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移向了我身边,移向了林启,移向了高川,最后,落在了我们来时的那个楼梯口。
不对。
一个冰冷的念头,像一条毒蛇,瞬间从我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的目光不是落在楼梯口。是落在楼梯口下方,人群里的某个位置。
苏晓晓!
我猛地低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刚刚……刚刚我还看到她了。她就站在警戒线外面,和那些被清退的邻居们站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在哪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有一只很蠢的卡通猫。我记得。我昨天还嘲笑过她。那抹白色在灰色的人群里应该很显眼才对。
没有。没有那件白色的T恤。没有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没有那个哭起来会抽动肩膀的女孩。
“高川!”我的声音嘶哑,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看!快看!苏晓晓!”
高川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不需要我指明目标,他的“因果视界”在听到“苏晓晓”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已经锁定了她所有相关的因果线。
然后,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是一种比看到书店被拆毁时,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惊骇。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抬起他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指向了人群的边缘。
“那……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启也停止了和自己拳头的较劲,红着眼睛看了过去。
人群的边缘,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太太。
一个……非常非常老的老太太。她的背佝偻着,几乎要和地面平行,满头银发稀疏干枯,像一蓬被踩过的乱草。她的脸上堆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风霜和……时间。她的眼睛浑浊不堪,透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世界漠然的迷茫。
她穿着一身完全不合体的衣服。一件宽大的、发黄的白色T恤,上面那只卡通猫的图案因为皮肤的松弛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脸。一条同样宽大的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干瘪的臀部上。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属于年轻人的运动鞋,此刻却像两只小船,套在她那双萎缩的脚上。
不。
不……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旋转的、毫无意义的色块。我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不……可能……”林启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信和恐惧,“那……那是……?”
“是她。”高川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锚’……他没有抹除她。他只是……‘修正’了她。书店没了,她作为‘书店老板的孙女’这个身份也就不存在了。但她本人还活着。盖亚的逻辑不允许无故抹杀一个生命。所以……所以它给了她一个最‘合理’的结局。”
最合理的结局。
我懂了。
我瞬间就懂了盖亚那该死的、扭曲的、恶毒的逻辑。
一个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亲人(书店老板在设定中已经去世)的孤苦伶仃的女孩,她未来的人生会是怎样?流离失所,在痛苦和挣扎中慢慢老去,最终孤独地死去。
这,就是她“合理”的人生轨迹。
而盖亚,或者说“锚”,只是做了一件“仁慈”的事。它省略了中间所有痛苦的过程,直接把她送到了这个“合理”的结局。
“法则固化”。它固化的不是空间,不是物质。它固化的是“结果”。苏晓晓的“结果”,就是变成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于是,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时间在她一个人身上,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奔流而过,然后将她扔在了这个时间点上。像扔一件垃圾。
“操!!!”
林启疯了。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身上瞬间爆发出肉眼可见的物质洪流,天台的地面在他脚下寸寸龟裂。他要冲过去,他要杀了那个“穿越者”。
“别动!”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住了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变形,“你过去,除了让她的骨头变得更脆,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的‘场’还在!”
是的,那个“合理”的场域,依然笼罩着这片区域。林启的“物质湍流”冲过去,可能会被定义成“一股无害的强风”,然后把苏晓晓那脆弱的、属于八十岁老人的骨头吹断。这很“合理”。
林启僵住了。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他看着楼下的那个身影,这个比他高大、比他强壮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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