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作者’的‘瓶颈’(2/2)
“进去?去哪里?”
“去你的故事里。不是作为一个角色,不需要给我设定身份和能力。就让我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一个幽灵,跟在他的身边。当你的笔触开始飘忽,当你又一次只想着‘爽’而忘了‘痛’的时候,我来提醒你。我来告诉你,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想什么,会怕什么,会渴望什么。”
他的提议让我震惊。一个角色,主动要求回到故事的框架里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
“为什么?”我问,“你已经自由了。你可以留在这里,跟我一起,等待钓起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鱼’。为什么还要回到那种不自由的盒子里去?”
“因为自由不是终点,是为了新的开始。”林启重复着他之前的觉悟,但这一次,我听出了更深的含义,“而且,你说过的,我们是在对抗那个‘总编盖亚’。它想让世界变得无聊、可预测、毫无‘真实感’。那我们能做的,最有力的反抗是什么?”
他没有等我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创造出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一个充满了七情六欲、充满了不完美、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但正因为如此,才无比鲜活、无比动人的世界。一个让‘总编’想删改都无从下手的世界,因为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人性的重量。这,才是我们的战争,对吗?”
我的意识,被他的话语彻底点燃了。
没错。这才是战争。
我一直以为,对抗“盖亚”的方式是创造出更离奇、更宏大的世界观,写出更无法被预测的情节。我走错了路。我走上了一条军备竞赛的道路,试图在“设定”的层面上压倒它。但它本身就是“设定”的集合体,我怎么可能赢?
真正的武器,不是更强的矛,也不是更厚的盾。
是“人心”。
是那些懦弱、恐惧、犹豫、挣扎、爱与恨……是所有被“盖亚”视为“不稳定因素”而想要抹除的情感细节。
“好……”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久违的兴奋。不是创造世界时的那种上帝般的冷静,而是……一种参与其中的、凡人式的激动。
“我该怎么做?”
“重新开始。”林启的意念果断而清晰,“回到那一刻。回到林默修改规则的那一刻。这一次,不要站在外面看,我们……一起成为他。”
我没有犹豫。我的意念探入那片闪烁不定的海市蜃楼,像一只手,伸进一幅未干的油画里。
林启的意识跟了上来,与我交融在一起。
瞬间,天旋地转。
四周不再是死寂的概念之海。刺耳的推土机轰鸣声、人群的嘈杂声、夏日午后的蝉鸣,混杂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疯狂地涌入我的感知。
我“拥有”了身体。
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血液冲上大脑,带来一阵阵的眩晕。我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汗,黏糊糊的,攥紧的拳头因为太过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不语”书店的门口,面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男人,他手里那份文件上的红色印章,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身后,是苏晓晓压抑着恐惧的、急促的呼吸声,是爷爷衰老而固执的喘息。
他们是我的一切。是我在这个冰冷、庞大的城市里,唯一的暖光。
而眼前这些人,要掐灭它。
愤怒。是的,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害怕失去的恐惧。害怕暴露的恐惧。害怕从此再也无法作为一个普通人,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面,听着晓晓叽叽喳喳地抱怨学校里的琐事,看着爷爷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旧书的恐惧。
我看到了世界的底层代码。它们像闪烁的绿色雨丝,在我眼中倾泻而下。我知道,只要我动一个念头,就能让眼前这一切化为乌有。让推土机变成废铁,让这些人当众跳起舞来,甚至让他们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可以做到。但然后呢?
然后,这个我深爱的小小世界,这个充满了阳光、灰尘和旧书味道的避风港,就会被我的“异常”所污染。他们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晓晓会害怕我吗?爷爷会觉得我是个不祥之物吗?
“你害怕的不是暴露,而是被抛弃。”
林启的意念,像一个旁白,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是的。我害怕被抛弃。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我不能再失去了。
所以,我必须选择一种最不起眼、最无法被追溯、最像一场“意外”的方式。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不是武器,不是人。只是一张纸。
毁掉它。只要它消失,他们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合法性”。他们会陷入混乱,会需要时间去重新申请、补办。而这段时间,就是我能为书店争取的全部。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消耗的精神力让太阳穴一阵阵地刺痛。我必须构建一个完美的、不会引起“盖亚”强烈反弹的逻辑闭环。
“定义:目标‘所有权证明文件’,其物理构成材质,并非‘高级胶版纸’,而是被还原为初始形态——‘未经现代工艺处理的、富含酸性物质的廉价纸浆纤维’。”
“追加定义:此类‘廉价纸浆纤维’,在当前环境温度、湿度及氧化条件下,其‘自然分解’速度,被定义为‘每秒加速百分之一千’。”
我没有直接“命令”它分解。我只是“还原”了它的本质,然后“加速”了一个自然过程。
这很优雅。很隐蔽。像个高明的黑客,只修改了注册表里的一个键值,而不是删掉整个系统文件。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一秒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和指甲的压痕。
然后,我抬起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懒散的、带着点嘲讽的微笑,看着那个男人手中开始崩解的文件,轻轻地说了一句台词。
“哟,哥们儿,你这证……过期了吧?”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再看任何人的脸,转身走回了书店的阴影里。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在那个阴影里,我和林启的意识分离了开来。
我们静静地“看着”那个靠在柜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林默。看着他脸上混杂着后怕、庆幸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悲哀的表情。
“感觉到了吗?”林启的意念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创造出来的、和我同名的角色。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服务于情节的符号。
他活了。
他有了重量。
我的瓶颈,那堵坚不可摧的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和林启相视一笑。我们知道,故事,这一次,才算真正开始。
而在遥远的概念之海深处,那根挂着“一丝遗憾”的鱼线,轻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