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灵前纸灰冷(1/2)
林晚和姐姐林芳的哭声早就在三间红砖房里炸开了锅,嘶哑的喊声撞在墙面上,弹回来裹着悲戚,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姐妹俩一个拽着娘的手,一个伏在娘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连话都说不连贯。
“娘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林晚的嗓子早就喊破了,声音粗嘎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再看看我啊——我是晚晚啊——”
林芳更是哭得瘫在了炕边,半个身子压在娘的棉被上,手指死死抠着被角,指甲都泛了白:“娘!你醒醒!你咋不等我再多陪陪你啊——”
就在这时,张婶踩着碎步冲进来,一把扯开哭成一团的姐妹俩,力道大得惊人。她眉头拧成疙瘩,粗着嗓子厉声喝道:“都给我停住!别哭了!”
这一嗓子带着东北农村办白事的威严,硬是把姐妹俩的哭声给压了下去。林晚和林芳抽噎着,胸膛剧烈起伏,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掉,却不敢再放声哭喊,只任由呜咽声堵在喉咙里,憋得胸口生疼。
“老人刚咽气,魂儿还没走远,就在屋子上空飘着呢!”张婶的声音又急又沉,一边说一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娘半睁的眼睛合上,又拉过棉被盖住娘的脸,“你们这么嚎,她听见了,心里挂着阳间的儿女,走得不安生!黄泉路上黑灯瞎火的,你们想让她迷路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姐妹俩的心上。她们看着娘盖着棉被的身影,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颤。爹蹲在炕角,双手捂着脸,浑浊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得让人揪心。谁都清楚,娘偏瘫在床两年多,右半边身子从指尖到脚尖都僵得不能动,吃喝拉撒全靠爹一手照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晾到温热了再用勺子一点点往娘嘴里喂;中午炖得软烂的白菜帮子,连盐都不敢多放;晚上还要给娘擦身、翻身,怕她生褥疮。前两个月,娘连稀粥都难以下咽,只能靠针管往嘴里推点米油,颧骨一天天凸起来,眼窝也陷了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村里人都私下说,老人是硬撑着一口气,在等远在北京的林晚回来。如今人总算盼到了,可这口气,也终究是散了。
大嫂早就从樟木柜里翻出了寿衣,宝蓝色的棉袄棉裤,袖口裤脚绣着寿字纹,千层底的黑布鞋上还绣着小小的莲花,是娘前年脑子还清醒的时候,央着村里的针线婆子做的。她性子泼辣,平日里说话呛人,对公婆也算不上多热络,可偏偏对这些白事规矩门儿清,此刻也顾不上哭,扯着嗓子冲大哥喊:“强子!别杵着!赶紧去西村请阴阳先生!再喊上村东头的王木匠,棺木要三寸厚的松木,不能差一丝一毫!还有,去小卖部搬两捆黄纸、十斤香烛,引魂幡的料子要红布黑布各三尺,别买错了!”又转头对林晚和林芳道,“先烧水给老人擦身,再穿寿衣,动作麻利点,晚了身子硬透了,更难办!”
大哥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就往外跑,脚步踉跄,裤腿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却浑然不觉。林晚和林芳强撑着起身,挪着发软的腿往灶房走,灶台上的铁锅早就生了锈,旁边的水缸里还剩大半缸水,林晚拎起水桶往锅里倒,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她却没觉得疼。林芳蹲在灶膛前,往里面塞了几把玉米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水烧开了,冒着滚滚的热气,林晚兑了半瓢凉水,试了试温度,不凉不烫正好,这才和林芳一起,端着沉甸甸的木盆进了屋。张婶帮着掀开棉被,娘的身子露了出来,左边的胳膊依旧是偏瘫后那副歪扭的模样,僵硬地蜷在胸口,右手也直挺挺地伸着,指尖泛着青白色——显然,刚咽气没多久,身子就已经开始发硬了。
林芳拧了毛巾,先擦娘的脸,指尖划过娘干瘪的脸颊,那熟悉的触感,如今却凉得刺骨。她又一点点擦遍娘的脖子、胸口、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娘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擦到左边胳膊时,她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你看我这记性!忘了章程了!娘这胳膊歪了两年,穿衣裳得先从这侧歪的胳膊套起,不然根本穿不上!”
林晚点点头,蹲下身去,和林芳一人扶着娘的胳膊,一人拿着寿衣的袖子,想把那僵硬的胳膊往袖筒里塞。可娘的胳膊硬得像根干透的木棍,怎么都掰不动,稍微用点力,姐妹俩的心就跟着揪一下,生怕伤着娘。林晚咬着牙,用毛巾裹着娘的胳膊,试着顺着那歪扭的弧度一点点往里送,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娘,委屈你了,闺女们轻点,你忍忍……”
林芳也红着眼眶帮衬,手上的力道不敢重也不敢轻,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两人折腾了好半天,胳膊肘的位置卡了好几次,林晚急得鼻尖冒汗,索性跪在炕上,用膝盖顶着娘的胳膊,慢慢往袖筒里送,这才勉强把歪着的胳膊塞进了袖筒里。紧接着是右边的胳膊,虽说没偏瘫,可也硬得厉害,抬起来都费劲,姐妹俩又是拽又是扶,累得气喘吁吁,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才总算把上身的三身寿衣都穿好。
轮到穿裤子时,更是费劲。娘的腿也是僵的,弯都弯不了,膝盖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林晚蹲在炕尾,小心翼翼地抱着娘的腿,林芳则把裤腿往上套,两人配合着,一点点地往上挪,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顺着腿的劲缓一缓,生怕把娘的身子掰坏了。大嫂在一旁看着,也不上前搭手,只是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慌,老人疼儿女,不会怪罪的。”旁边的三婶也凑过来搭话:“这偏瘫的身子就是费劲,前年村西头的老李家老太太走了,也是瘫了三年,穿寿衣的时候,四个壮小伙都没按住,最后还是用温水捂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穿上。”
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算把三身寿衣都穿得整整齐齐。寿衣的带子全系了活扣,大嫂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打死结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好了,寿衣穿妥了,接下来该抬灵床了。”
这时,几个壮小伙抬着门板走了进来,门板是大哥特意从自家仓房里翻出来的,厚实平整,上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粗布,看着庄重又肃穆。大哥请的阴阳先生也到了,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个黄铜罗盘,身上背着个蓝布包,一进门就皱着眉在堂屋里转了三圈,脚步沉稳,嘴里念念有词,罗盘上的指针滴溜溜地转。转完之后,他停下脚步,对着大哥沉声说:“逝者走得安详,阳寿尽了,不必强求。停灵三日,后天五更天出殡,坟地选在村西老槐树下,那块地背靠青山,前临小河,是块风水宝地,能护佑子孙后代兴旺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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