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铁碑与代码(2/2)
“陛下...”
“这是父皇最后的旨意。”隆庆站起身,擦掉眼泪,“也是朕的旨意。”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一方面,国丧的钟声每日敲响,百官缟素,百姓禁娱。但另一方面,皇帝的遗诏内容悄悄传开后,引起了各种反应。
礼部的官员们炸了锅。
“铁碑?!刻0和1?!这成何体统!”
“自古帝王陵寝,石碑铭功,哪有用铁的?铁会生锈啊!”
“还有那0和1,简直是儿戏!太上皇晚年是不是...糊涂了?”
几个老臣联名上书,恳请隆庆皇帝“遵祖宗成法,以石为碑,以文铭功”。但隆庆把奏折全留中了——这是嘉靖教他的,不想批的折子就“留中不发”,让时间解决争议。
小满这边,则带着工部最好的铸匠,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工程。
铁碑的设计很简单:一块高九尺、宽四尺、厚一尺的铁板,立在花岗岩基座上。但铸造的难度超乎想象。首先要熔足够多的铁——嘉靖指定要用“造蒸汽机剩下的铁”,小满就把工部仓库里所有废旧部件都找了出来:试验失败的活塞、磨损的齿轮、甚至早期“说话筒”的铁丝。这些铁料成分不一,熔在一起容易出问题。
更难的,是在铸模上刻出0和1的图案。
“大人,这...这怎么刻?”老铸匠周师傅一脸愁容,“铁水一浇,细小的凹陷很容易填平。而且0和1这么密,冷却时容易开裂。”
小满在铸造工坊里蹲了三天,最后想出了办法:不用凹陷,用凸起。先做一块平整的铸铁板,然后用烧红的钢印,一个一个地烫出凸起的0和1。
“就像活字印刷,不过是印在铁上。”他解释。
但这样做,工作量巨大。一块碑要烫上万个字符,而且必须排列整齐。小满亲自设计了排版:最上面一行是“嘉靖皇帝遗碑”,用汉字;—他偷偷把一句英文转成了二进制:“Hello World fro the other side.”(来自另一边的问候。)
这是只有他自己懂的密码。一个穿越者,给这个时代,也给那位最终理解了他的皇帝,留下的暗号。
烫印工作开始后,工坊里日夜响着“嗤嗤”的声音——那是烧红的钢印烫在铁板上的声音。二十个工匠轮流操作,每人烫五百个字符,烫完一轮手上全是水泡。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抱怨。反而有越来越多的工匠主动来帮忙,甚至其他衙门的官员也偷偷来看。
“听说这是太上皇最后的念想。”人们私下议论,“用造蒸汽机的铁,铸成碑...有点意思。”
十月初八,铁碑铸成。小满请示隆庆后,决定在西苑湖边举行简单的立碑仪式。没有百官观礼,没有仪仗乐队,只有隆庆皇帝、小满、徐光启、利玛窦,以及参与铸造的工匠们。
那天是个阴天,湖面上笼罩着薄雾。铁碑被缓缓吊起,安放在花岗岩基座上。当它终于稳稳立住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粗糙的、甚至有些丑陋的铁碑。表面没有抛光,还留着铸造时的砂眼和锈迹。上面的0和1排列整齐,但细看会发现有些字符烫得深,有些浅,有些甚至歪斜。它不像帝王纪念碑,倒像某个巨大机器上拆下来的部件。
但就是这样一块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在秋日的湖边,沉默地站立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隆庆走上前,伸手触摸那些凸起的字符。铁是冰凉的,但那些0和1的轮廓,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
“父皇...”他轻声说,“您要的碑,立起来了。”
小满站在稍远处,看着那块碑。忽然,他想起嘉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别搞虚的,多搞基建。”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徐阶临终说的:“代码要留后门。”
这两位老人,一位是皇帝,一位是首辅,一生纠缠争斗,晚年却都悟到了相似的东西:实在胜过虚妄,开放胜过封闭,建设胜过空谈。
而现在,这块铁碑,就是这种思想的物化。它用最实在的材料(铁),刻着最抽象的符号(二进制),立在曾经最求仙问道的地方(西苑)。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小满兄。”徐光启走过来,低声说,“这碑...会被人理解吗?”
小满摇摇头:“现在不会。但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当有人研究二进制,研究这个时代的技术史,他们会发现的。他们会发现,在四百多年前的大明,有一个皇帝,要求用铁铸碑,刻满0和1。”
利玛窦也在触摸那些字符,用拉丁语喃喃自语:“In prcipio erat Verbu...(太初有道...)但这道,是0和1。”
仪式很简单。隆庆对着碑三鞠躬,工匠们依次行礼,然后众人默默散去。铁碑就那样立在湖边,与不远处的蒸汽船码头遥遥相对。
几天后,京城开始流传新的说法:太上皇的铁碑有神力。有书生去湖边看了,回来写诗:“铁碑无言立秋风,上有天书谁人懂。或言此乃阴阳符,通晓可解造化功。”
更神奇的是,有工匠发现,如果用墨拓印碑面,拓下来的0和1图案,竟然能拼出一些有规律的组合——那是小满故意设计的,某些序列对应简单的数字。于是又有了传言:这碑是密码,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小满听到这些传言,只是笑笑。他没有解释,也不会解释。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发酵,需要后人解读。
嘉靖的灵柩在十月中旬下葬,陵寝确实从简,比历代皇陵规模小了许多。但下葬那天,隆庆做了一件事:他命人将一台蒸汽机的小模型,和一套《格物致知录》的抄本,作为陪葬品放入地宫。
“让父皇在那边...也有得玩。”皇帝这样说时,眼里有泪,也有笑。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覆盖了北京城。西苑湖结了冰,铁碑立在雪中,0和1的凸起上积了薄雪,黑白分明。
小满有时会去湖边站一会儿,看着那块碑。他会想起嘉靖摸着蒸汽机说“这玩意儿要是再加点灵气,是不是能飞”;想起他对着望远镜里的月亮发呆;想起他临终前说“别搞虚的,多搞基建”。
然后他会转身离开,回到工部,回到那些未完成的图纸、待解决的难题、和等待探索的未来中去。
因为碑已经立在那里了。碑文不是结束语,是冒号——后面还有很长的内容,要由活着的人,用铁、用火、用智慧,继续书写。
而在这个冬天的某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铁碑上,那些积雪的0和1开始融化,水滴顺着字符的沟槽流下,像是碑在流泪,又像是碑在说话。
说一种只有懂得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说一种关于实在、关于建设、关于代码与道的语言。
说:别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