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脆弱的盟约（2/2）
FEA 方面的主导者并非副领袖莎拉，而是他们的战略顾问，ID “冥思者” 托维克。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臃肿的矮人防御者形象。在之前的接触中，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莎拉身后，像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推演开始，目标是在模拟的永寂冰原环境中，突破由“永恒回响”精英小队控制的“霜语峡谷”，并夺取峡谷深处的一个信号源（模拟星语者可能出现的扰动点）。
凯拉薇娅率先提出方案A：利用冰原特有的强磁暴干扰敌方通讯，由她率领一支高机动小队进行侧翼佯攻，吸引主力，逻各斯和 FEA 的精英组则趁机从一条隐蔽的冰缝突袭信号源。
托维克抬起厚重的眼皮，用粗哑的嗓音缓慢开口：“磁暴模型数据，第三序列峰值延迟一点七秒。佯攻路线在坐标（734, 119）处会遭遇隐性冰裂群，机动性丧失百分之三十以上。主力突袭路径的冰缝，在推演时间二十分十七秒时，有百分之八十五概率因能量共鸣引发局部雪崩，路径封锁。”
他说话的同时，推演沙盘上相应位置亮起刺目的红色警告标记，精确的数据标注在旁边。凯拉薇娅的方案瞬间被解析得支离破碎。
凯拉薇娅抿紧嘴唇，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迅速调整，提出方案B，更加复杂，涉及多线协同和时空技能的精确配合。
托维克依旧不紧不慢，手指在虚空中点划，调出更细致的环境数据流和敌方单位行为概率模型。“时空干扰技能冷却与冰原底层法则冲突，实际效果衰减百分之二十二。敌方‘寂静收割者’单位对空间波动敏感度，超出你预设值一点五倍。B方案成功率，推算低于百分之四十。”
第二次否决。
会议室内气氛变得凝滞。FEA 的成员们似乎习以为常，而凯拉薇娅这边的团队成员，则面露惊愕。凯拉薇娅的战术素养在《星律》顶尖玩家里是公认的，极少有人能在推演中如此干净利落地连续驳倒她。
凯拉薇娅放在桌面下的手微微握紧。她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托维克的风格……太诡异了。他不是在提出更好的方案，更像是一台精准的漏洞扫描仪，瞬间找出她计划中每一个微小的、甚至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瑕疵，并用冰冷的数据将其放大、击碎。这种绝对的、基于恐怖计算力的否定，让她产生了一种罕见的……失控感。
第三次，她几乎是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激进方案。
托维克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数据流光飞速掠过。“理论上存在百分之五点三的成功概率。但前提是，忽略三个未经验证的环境变量，并假设敌方指挥官在关键时刻出现逻辑错误。”他顿了顿，看向凯拉薇娅，“凯拉薇娅女士，优秀的战术家利用规则，顶级的战略家，有时需要尝试……理解规则之下的‘潜流’。”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凯拉薇娅心头一跳。潜流？他指的是什么？
最终，采用的是一套由托维克主导修订的、极其保守、步步为营的推进方案。效率不高，但看似稳扎稳打，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推演结束，凯拉薇娅面无表情地第一个离开虚拟会议室。逻各斯跟了出去，在连接通道里追上她。
“他不对劲，逻各斯。”凯拉薇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和警惕，“那不是正常的战术推演。他对我思维习惯的熟悉程度，对细节的把握……简直像提前阅读过我的战术手册，还是最原始的那一版。”
逻各斯沉思着：“他的分析完全基于数据，但调用的数据维度和计算速度，超出了常规玩家，甚至一般高端 AI 辅助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穷举式的、基于近乎全知视角的模拟。”
“全知？”凯拉薇娅冷笑，“除非他能黑进《星律》的核心服务器，实时调取所有环境参数和敌方代码。或者……”她顿了顿，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他本身，就不是纯粹的‘玩家’。”
另一边，沃克斯的“小动作”也在同步进行。他借口需要调试联合通讯频道，获取了 FEA 核心成员（包括莎拉、托维克、观星者莱恩等）的临时设备接入许可。这许可范围有限，但足够他植入几个极其隐蔽的探测程序。
初步的、非侵入性的扫描结果已经传回。沃克斯在自己的安全屋里，看着光屏上滚动的数据流，脸色越来越凝重。
“见鬼了……”他喃喃自语。
几乎所有 FEA 核心成员的神经接入设备——那些型号各异、但都价值不菲的高端货——其数据流向外传输的端口，都检测到了一个异常微弱的、加密格式极其古老的“心跳”信号。这信号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每隔一段固定且随机的时间，向外发送一个极短的数据包，目的地并非《星律》的官方服务器，也不是 FEA 已知的任何一个据点坐标，而是一个经过多次匿名跳转、最终指向……未知区域的虚拟地址。
这像是一个信号中继器。潜伏在硬件深处，悄无声息地收集着什么，然后定期发送出去。
谁植入的？FEA 自己？为了监控成员？还是……外部势力？
沃克斯尝试进行深度解密，但那信号的加密方式闻所未闻，坚固得令人绝望。他调动了自己所有的破解工具库，甚至动用了几个留在手里的、来路不明的“禁忌”算法，进展依旧缓慢得像在用手抠合金墙壁。
“这东西……不像这个时代的技术。”沃克斯盯着那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加密结构，低声说。一种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自由探索者联盟，这群以“自由”为名的玩家，他们的硬件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套上了看不见的枷锁。而他们自己，知道吗？
盟约的另一端，牵着的可能不是盟友的手，而是提线木偶的操控丝。
***
永寂冰原。
名字绝非虚设。踏入界域传送门的那一刻，极致的寒冷便穿透了游戏的感官模拟系统，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入骨髓。视野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惨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弥散、死寂的微光。狂风卷着冰砾，发出永无止境的凄厉呼啸，足以在几分钟内剥光任何暴露在外的热量。
冰雪并非松软，而是覆盖着一层坚硬的、类似玻璃质的冰壳，行走其上发出咔哒的脆响。远处，扭曲的冰柱林立，如同怪物的獠牙，更远方，隐约可见连绵至世界尽头的巍峨冰川，泛着幽蓝的死光。
环境本身就是最大的敌人。生命值不会直接下降，但会出现一个缓慢累积的“冻结值”。冻结值满，角色将陷入无法行动的“冰封”状态，需要队友使用特定技能或道具解冻。而冰原上散布着看不见的“冷冽涡流”，一旦卷入，冻结值会瞬间飙升。
“跟紧标记路径！”莎拉·米尔斯的声音在团队加密频道里响起，夹杂着风雪的噪音，“注意脚下冰裂！左侧三百米，有大型冰原掠食者生命反应，规避！”
联合队伍在及膝的深雪中艰难跋涉。FEA 的成员显然做过功课，他们对已知的安全路径和怪物分布很熟悉，承担了大部分斥候和预警工作。凯拉薇娅则指挥着她的小队，精确地处理掉几只从雪堆下暴起突袭的、形似巨型蜘蛛的冰晶生物。
逻各斯没有参与直接的战斗。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感知周围环境的“异常”上。冰原的法则确实脆弱而混乱。他时不时能“听”到空间本身发出的、细微的、如同玻璃将裂未裂时的呻吟。某些区域的物理规则似乎被扭曲了，重力异常，光线折射出错觉，甚至有一次，一支射偏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圆弧。
“坐标（1108, 554），空间读数异常，疑似短暂存在的规则真空地带。”逻各斯在频道里报告。这是他基于对能量流动和环境符号（冰面上偶尔会闪现出极淡的、非自然的几何纹路）的观察得出的结论。
FEA 的观星者莱恩立刻施法探测，片刻后回应：“确认！存在高浓度虚空能量残留！逻各斯先生，你的感知非常敏锐！”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探究。
凯拉薇娅朝逻各斯投来一瞥，意思是：“看，他们果然对你的能力特别感兴趣。”
队伍按照托维克那保守的方案，花了现实时间近四个小时，才艰难地推进到预定的第一个休整点——一个背风的冰窟。期间遭遇了三波“永恒回响”的巡逻队，都在 FEA 精准的预警和凯拉薇娅高效的指挥下被快速解决，没有减员。
在冰窟里，队员们点燃了魔法篝火（在冰原环境下效果减半），勉强驱散一些寒意，缓慢恢复着冻结值和状态。
沃克斯借着检查设备的掩护，靠近逻各斯和凯拉薇娅，用极低的声音说：“中继器的信号在进入冰原后，发送频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而且，加密模式有微小变动，似乎在……适应这里的环境。”
“适应？”凯拉薇娅皱眉。
“对，就像……某种东西正在被激活，或者更接近信号源。”沃克斯眼神凝重，“我怀疑，这东西可能和冰原本身，或者冰原深处的什么东西有关联。”
正说着，冰窟外负责警戒的队员突然发出警报：“有情况！非敌意单位！是……是那个 NPC！”
三人立刻冲出冰窟。只见在漫天风雪中，不远处的冰丘上，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淡紫色的长发在狂风中竟奇异地纹丝不动，缀满星辰般光点的长袍散发着朦胧的微光，隔绝了所有的冰雪与严寒。
星语者艾玟。
她出现了！在双方联合队伍的面前！
FEA 的成员们也骚动起来，莎拉和托维克立刻上前，神色严肃。
艾玟的目光空灵，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游戏形象，直视背后的灵魂。她的嘴唇未动，空灵而缥缈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响起，如同风吹过冰棱的轻鸣：
“当双月同辉于冰封王座，盟约将碎于真实之梦。”
预言！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开始荡漾、淡化，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
“请等等！”莎拉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星语者！请告诉我们，‘真实之梦’指的是什么？盟约为何而碎？”
艾玟即将完全消失的身影停顿了一下，那双蕴藏着星海的眸子，似乎极其短暂地、在逻各斯和凯拉薇娅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更准确地说，是掠过了沃克斯（尽管他试图藏在后面），然后再次扫过 FEA 的观星者莱恩和冥思者托维克。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悲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镜子映照镜子，何为真实？囚徒编织囚笼，谁在梦中？”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那两句谜语般的低语，在风雪呼啸中，萦绕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头，冰冷刺骨。
冰窟前一片死寂。
FEA 的成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预言的含义。莎拉和托维克脸色阴沉，快速交换着眼神。
凯拉薇娅看向逻各斯，用眼神传递着信息：她看到了吗？她看穿了沃克斯的伪装？还有，她看 FEA 那两人的眼神……
逻各斯微微点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艾玟的话，像是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双月同辉？冰封王座？盟约破碎？真实之梦？
镜子……囚徒……
沃克斯的声音在私人频道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我刚才……试图捕捉她出现时的数据流。你们猜怎么着？她出现和消失的区域，空间读数与她出现前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她根本不曾存在过！而且，我埋设在 FEA 那几个家伙设备里的探测器，在她说出‘囚徒编织囚笼’时，记录到了一瞬间极其强烈的、与那个异常中继器同源的能量脉冲！”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投向了自由探索者联盟的成员。
星语者的低语如同冰原上永不消散的寒雾，将猜忌与警惕的种子，深埋进脆弱的盟约裂隙之中。
这合作，从一开始，就散发着精心策划的陷阱那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而现在，陷阱的轮廓，正在风雪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