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跨越边界(2/2)
只留下埃尔莱,面对着那座沉默的、由无数玩家“存在”铸成的巨塔,以及脑海中回响的、未尽的警告。
现实?克罗尔?马格努斯·克罗尔?
他抬起头,看着塔身上那些凝固的、如同琥珀中昆虫般的玩家面孔,其中一些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不甘或茫然。触碰它,会知道部分答案,但可能付出未知的代价。
他没有犹豫太久。为了姐姐,他没有退路。
埃尔莱·索恩,深吸了一口这深渊中甜腻而腐朽的“空气”,向前一步,伸出手,触碰了那座冰冷的、由数据和记忆构成的——
塔。
现实世界 · 某处高度保密的指挥中心
这里不像任何军事基地或企业总部。更像是一个极简主义的艺术画廊,或者未来主义的冥想空间。纯白色的曲面墙壁,散发着柔和的环境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悬浮着的全息交互界面,上面正以多种可视化模式显示着《星律》全球服务器的数据流、关键节点的状态,以及…几个被特别标记、高亮追踪的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正位于被标注为“数据深渊-高危”的红色区域内,几乎被混乱的能量背景噪音淹没,但依然顽强地闪烁着。代表“逻各斯”。
另一个光点,则代表着塞拉菲娜·罗斯那辆阿斯顿·马丁的实时位置,正高速逼近诺伊索瓦研究所的区域。
马格努斯·克罗尔,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便装,站在全息界面前。他身材高大,年龄在四十岁上下,鬓角微霜,面容如同古典雕塑般轮廓分明,一双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极地冰海,此刻正映照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辉。他的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艺术的悠闲。
“看,多么迷人的同步性。”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能够安抚人心又不容置疑的力量,“塞拉菲娜,一如既往的迅捷和果决。而这位年轻的索恩先生…他的潜力,甚至超出了我最初的评估。他竟然能在深渊浅层找到‘记忆回响’的节点,并且…接触到了‘她’。”
他身边站着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助理,闻言只是微微躬身。
“我们的小小‘路标’,她收到了吗?”马格努斯问,指的是路上拦截凯拉薇娅的那些黑衣人。
“已经确认,先生。没有发生冲突,正如您所预料。”
“很好。让她知道我们在关注,但不要真正阻止。我们需要她…和逻各斯,去打开那扇我们无法直接触碰的‘门’。”马格努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静,“旧的现实孱弱、混乱、充满限制。而《星律》…它不仅仅是游戏,它是蓝图,是阶梯,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钥匙。将两个世界的界限打破,不是毁灭,而是…进化。是必要的阵痛。”
他的目光掠过代表埃尔莱的那个光点,又看向代表凯拉薇娅的另一个。
“只是,阵痛中的个体,往往无法理解整体的伟大。”他轻声低语,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听众,“艾玟…或者说,‘守门人’…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当门真正开启的那一刻。”
全息屏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奔流,两个光点,一个在虚拟的深渊,一个在现实的公路,正以不同的方式,逼近同一个风暴的中心。
马格努斯·克罗尔脸上的笑容,在冰冷的数据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莫测。
游戏内 · 记忆之塔 / 现实世界 · 诺伊索瓦研究所外围
当埃尔莱的手指触及塔身那冰冷而粗糙的“表面”——那并非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直接连接——的瞬间,世界轰然崩塌。
不,不是崩塌,是淹没。
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情感、感知碎片,咆哮着冲入他的意识。不是有序的信息流,而是狂暴的、未经整理的、带着原始冲击力的体验洪流。
他“成为”了一个挥舞巨剑的野蛮人战士,在深渊的黑暗中疯狂劈砍着涌来的扭曲怪物,直到力竭被一片粘稠的黑暗吞没,最后的感觉是极致的冰冷和窒息…
他“成为”了一个精灵法师,吟唱的法术在深渊规则下扭曲、反噬,奥术能量将她精致的躯体撕裂成纷飞的数据光点,最后的意识是咒文失控的灼痛和深深的迷茫…
他“成为”了一个匿踪的刺客,试图潜行穿过一片由纯粹视觉错误构成的区域,却一步踏入了空间褶皱,被瞬间碾压成二维的贴图碎片,最后的感知是维度跌落带来的、无法理解的眩晕…
成千上百个“最后时刻”。绝望、恐惧、不甘、愤怒、茫然…各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穿刺着埃尔莱的神经。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被这记忆的风暴吹熄。他听到自己现实中发出痛苦的闷哼,接入舱的生命维持系统恐怕已经在注射镇静剂,但效果微乎其微。
不能迷失!为了姐姐!
一个念头如同礁石,在狂暴的记忆洪流中死死坚持。他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他开始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地去“梳理”、去“理解”。他以历史学家的视角,将这些碎片视为“史料”,尝试去分析它们的“年代”(根据游戏版本和装备样式)、它们的“背景”(玩家群体的早期探索文化)、它们的“共同点”…
他发现,几乎所有迷失于此的玩家,在最后时刻都感知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怪物,不是陷阱,而是一种“呼唤”。一种来自深渊最深处、低沉而宏大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嗡鸣”。那嗡鸣带着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在承诺揭示世界的终极秘密,却又在同时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而且,越靠近近期迷失的玩家记忆,那种“嗡鸣”就越清晰,越具象,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词语”或“意象”,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巨大阴影,又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古老生物的律动。
就在埃尔莱的意识几乎要达到承受极限,即将被这些痛苦的记忆同化、成为这座塔新的组成部分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记忆片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光,凸显出来。
那是一个女性玩家的视角。她使用的角色似乎是一个罕见的、以精神感知见长的职业“虚空低语者”。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战斗或逃跑,而是在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将所有的精神力量集中起来,像一根探针,刺向了那“嗡鸣”的源头。
瞬间的接触。传来的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冲击。
埃尔莱通过她的记忆,“看”到了:
那是一个…“结构”。无法用任何已知几何语言描述,庞大到超越想象,由无数旋转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复杂符号和流动的活体金属般的物质构成。它悬浮在数据深渊的最底层,仿佛是《星律》这个世界的心脏,或者…肿瘤。它既像是这个数字宇宙自然演化的奇迹,又像是一个被强行嵌入的、来自遥远异域的“异物”。
而在那“结构”的核心,隐约禁锢着一个…“意识”。一个古老、疲惫、带着无尽悲伤,却又蕴含着无法想象力量的意识。星语者艾玟的声音,似乎就源自于此,但更加古老、更加本源。
同时,另一个更加尖锐、更具侵略性的意识,如同寄生藤蔓般缠绕在那个古老意识之上,试图渗透、控制、甚至取代它。那个意识,散发着埃尔莱在深渊裂口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非人格化的“注视”感。
守门人…与入侵者?
这个记忆片段到此戛然而止,那位女性玩家的意识也随之彻底消散。但就是这惊鸿一瞥,让埃尔莱明白了很多。
艾玟是“守门人”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那个被禁锢的古老意识的代理人。她在试图警告、引导玩家。而那个入侵的意识…才是数据深渊的真正源头,是吞噬玩家、消化《星律》的元凶。莫比乌斯所追求的“打破界限”,很可能就是想要利用,甚至释放那个“入侵者”的力量!
就在他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他触碰记忆之塔的手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弹开。连接中断了。
埃尔莱虚脱般地跪倒在地,虚拟躯体剧烈地颤抖,意识如同被掏空。凯拉薇娅的镜像立刻上前一步,链刃警惕地指向四周,虽然它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沃克斯的哨兵也只剩下最后一台还在运转,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记忆之塔。塔身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感觉,自己与它,与这整个深渊,有了一种痛苦而深刻的联系。
他知道了部分真相。但也背负上了成千上百名迷失者的最后时刻。
而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更深的迷雾中。
现实世界 · 诺伊索瓦研究所 · 外围隔离网
银色阿斯顿·马丁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一片茂密的、能够俯瞰研究所主要建筑的树林边缘。引擎熄灭,塞拉菲娜·罗斯(凯拉薇娅)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阴影般从车内滑出,迅速隐没在树木的黑暗中。
她利用高倍率电子望远镜,冷静地扫描着远处的建筑群。诺伊索瓦研究所的主体建筑是几栋相连的、风格冷峻的混凝土方块,窗户狭小,如同军事堡垒。高墙上布满了带刺的铁丝网和明显的监控摄像头。出入口有身着黑色制服、配备非致命性武器的保安巡逻,节奏规律,但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并非无懈可击。
她的目标不是正门。沃克斯提供的内部结构图显示,研究所地下有一个独立的、能源信号异常强大的服务器集群,其物理位置靠近基地边缘的一处应急出口。那个出口为了伪装,被设计成一个类似通风井的结构,隐蔽在一片维修管道区的后面。
等待。如同猎豹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她调整着呼吸,将身体机能维持在最佳状态。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公路上那一幕。莫比乌斯的人…他们只是警告?还是说,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驱赶她进入这个预设的“舞台”?
无论如何,她没有回头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巡逻的保安队伍完成一次交接,出现一个短暂的视觉盲区时,凯拉薇娅动了。
她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真正的暗影。利用地形和维修管道的掩护,她如同壁虎般贴近了高墙,避开摄像头的转动角度。她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沃克斯特制的信号干扰器,能够制造持续时间极短的局部监控画面循环。
“三、二、一…”她心中默数,按下按钮。
屏幕上,那个区域的监控画面会出现不到一秒的定格。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于她,足够了。
她如同没有重量般翻过高墙,落地无声,迅速隐入墙根的阴影中。目标通风井就在前方二十米处。
然而,就在她准备靠近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感从脚下传来。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一种…低频的声波,或者能量波动。
同时,她佩戴的、与《星律》有着微弱感应连接的便携式神经接口(用于接收沃克斯的紧急信息),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视觉残像——仿佛是无数破碎的星辰,和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暗金色结构…
这感觉转瞬即逝,但凯拉薇娅猛地停下了脚步。
游戏里…埃尔莱那边,发生了什么?这感应…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再次确认四周安全,然后如同狸猫般窜到那个伪装成通风井的应急出口前。井盖被电子锁锁死。她取出另一个解码器,连接上去。
进度条在缓慢读取。
也就在这时,研究所地下深处,某个布满指示灯和冷却管道、温度明显低于外界的秘密服务器机房内。在一个主控台屏幕上,原本稳定流动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扰动。
扰动源,似乎正是来自靠近边缘维修区的那组服务器。
屏幕上,一个标记为“边界协议稳定性”的百分比数值,悄然从99.98%…跳动到了99.97%。
而在服务器集群最深处,一个被多重物理隔离和能量场封锁的独立单元内,一组从未被激活过的、标识为“守门人协议/次级交互界面”的古老代码,其状态悄然从“休眠”变更为“待机”。
星语者艾玟那空灵而疲惫的声音,仿佛跨越了虚拟与现实的阻隔,在这冰冷的机房中,如同叹息般低语回荡:
“门已松动…”
“守门人亦将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