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效登出(2/2)
恐慌,如同无色无味、却足以致命的神经毒气,开始无声地蔓延、渗透。
最先崩溃的是队伍里一个ID叫“闪迹”的年轻突击手。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再试试!沃克斯你再试试啊!”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歇斯底里的边缘。
“试试?我拿什么试?!”沃克斯猛地跳了起来,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暴怒的燃料,指向了刚刚提出骇人猜想的埃尔莱,“都是你!逻各斯!要不是你之前在那个该死的‘寂静回廊’里,非要触碰那个见鬼的‘古老星图’,我们怎么会触发那么大规模的数据风暴?怎么会把维护者引过来?!我们又怎么会慌不择路逃到这个该死的‘阈限之室’?!”
这指责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没错!”另一个队员,ID“炎语”的元素使,也红着眼睛站到了沃克斯一边,她之前为了阻挡序列兽,几乎耗尽了所有法力值,此刻脸色苍白,但怒火却异常炽烈,“从你加入队伍开始,就一直在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些符号!那些遗迹!如果不是你拖慢进度,我们可能早就完成主线任务,安全登出了!”
埃尔莱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寂静回廊里的那个“古老星图”,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一种与他研究的古代符号极其相似的能量模式。他触碰它,是出于一种学者式的探究本能,也隐约觉得那可能是理解《星律》本质的关键…他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当时的情况,触碰星图是唯一能激活隐藏路径、摆脱后面追兵的方法。”凯拉薇娅冷静地开口,试图维持秩序,“没有那条路径,我们早在回廊里就被数据流同化了。”
“隐藏路径?把我们引向绝路的隐藏路径吗?!”沃克斯嗤笑一声,充满了讥讽,“凯拉薇娅,你一直护着他!别以为我们没看出来!就因为他在几次解谜中表现突出?谁知道他那些‘洞察力’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也许他根本就是…”
他话没说完,但那个未尽的指控——“内鬼”、“系统派来的干扰者”——已经悬在了空气中,比说出口更加恶毒。
“够了!”刃霆一声暴喝,试图用权威压制这场内讧。但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足以稳定军心的力量,反而透出一丝色厉内荏的疲惫。“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我们都被这个世界吞噬掉的时候吗?!”石盾低吼道,他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光壁上,那墙壁泛起一阵涟漪,将力量吸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这种诡异的“柔软”更加深了无力感。“我们最后的逃生通道没了!队长!没了!你告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刃霆语塞。他习惯了制定战术,指挥战斗,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都能找到应对之策。但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有血条的BOSS,不是一个可以破解的机关,而是一个彻底的、形而上的困境——他们被自己所在的“世界”拒绝了离开的请求。这种敌人,如何战胜?
恐慌在争吵和指责中迅速发酵、变质。
闪迹开始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重复着“我要回家”、“放我出去”之类的话,眼神涣散。炎语则死死抓着自己的法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在抵抗着尖叫的冲动。石盾像一头困兽,在有限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每一次沉重的脚步都敲击在其他人脆弱的心防上。
沃克斯不再看埃尔莱,而是转向凯拉薇娅和刃霆,语气充满了绝望的嘲讽:“你们不是顶尖玩家吗?不是战术大师吗?想想办法啊!用你们那精妙的战术,把我们从这个见鬼的地方‘打’出去啊!”
凯拉薇娅沉默着。她的链刃依旧在缓缓游动,但那种戒备的姿态,此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抗内心混乱的机械反应。塞拉菲娜·罗斯的大脑在飞速分析着所有可能性,但每一个可能性最终都指向了死胡同。“逻辑锚点未找到”…这个错误信息超越了她所有的安全协议和危机处理经验。这不再是技术问题,这是存在层面的否定。
埃尔莱承受着大部分集中的怒火和怀疑,他低着头,紧咬着下唇。沃克斯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不仅因为其尖锐,更因为触动了埋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责。他进入《星律》,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在一次早期游戏意外中陷入“深度昏迷”的姐姐。姐姐的账号至今仍显示在线,却没有任何回应,如同一个迷失在数据海洋中的孤魂。他研究古代符号,探寻隐藏机制,很大程度上是希望能找到唤醒姐姐的线索。如果…如果正是因为他的这些“探寻”,不仅没能救回姐姐,反而将自己也和这些信任他的队友一起,拖入了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个冰冷的猜想再次浮现——逻辑锚点,是否指的是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的证明?如果系统找不到这个锚点,是否意味着…
他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负罪感和更深层次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部抵住了那微微发热的珍珠白光壁。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整个“阈限之室”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物理层面的摇晃,而是一种空间本身在“抽搐”的感觉。光壁上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那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了刺耳的、仿佛金属撕裂般的尖啸!
“怎么回事?!维护者追来了?!”刃霆立刻举起过载的脉冲刃,大声吼道,试图在剧烈的晃动中稳住身形。
“不是维护者!”沃克斯趴在地上,死死抓住他的终端,声音在尖啸中几乎听不清,“是…是空间结构本身!它在崩解!这个‘阈限之室’…它不稳定!”
墙壁上那些埃尔莱之前注意到的古老纹路,此刻开始发出不祥的幽蓝色光芒,如同血管一样搏动起来。黑曜石地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透出的是并非黑暗,而是更加深邃、更加虚无的…虚空。那是一种纯粹的“无”,连数据流和光线都被吞噬的绝对空无。
“看…看上面!”闪迹指着天花板,声音恐惧得变了调。
众人抬头,只见房间的“天花板”正在像浸水的壁画一样剥落、溶解,露出后面那片令人心智崩溃的虚空。虚空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影子在蠕动,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又像是某种巨大存在投射在维度屏障上的阴影。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凯拉薇娅厉声道,她的“时之缕”猛地向上激射而出,试图抓住什么实体,但银色的链刃没入虚空,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反而链刃的前端瞬间变得暗淡,仿佛失去了部分存在属性。
“往哪里走?!”石盾咆哮着,一拳砸向一面正在溶解的光壁,他的拳头直接穿了过去,手臂接触到的部分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的痛感,他闷哼一声,猛地将手抽回,发现手臂的虚拟形象竟然变得有些…透明!
“数据侵蚀!直接接触虚空会导致存在被抹除!”沃克斯惊恐地大叫。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前有未知的错误代码堵死了归路,后有正在崩解的空间和吞噬存在的虚空。他们无处可逃。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人性的脆弱面被无限放大。
“是他!一定是他触发了什么!”炎语突然歇斯底里地指向埃尔莱,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恨意,“他刚才碰了墙壁!他一直在研究那些鬼画符!是他引来了这些东西!”
这毫无逻辑的指控,在此刻却得到了另一些濒临崩溃者的响应。
“对!把他扔出去!也许把他扔进虚空,这个空间就能稳定下来!”闪迹尖叫着,脸上混合着恐惧和残忍。
沃克斯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看向埃尔莱的眼神,也充满了冰冷的怀疑和排斥。
“你们疯了?!”凯拉薇娅一步挡在埃尔莱身前,“时之缕”如同护主的银蛇,在她周身盘绕,“虚空是无差别吞噬的!失去他,我们同样找不到出路!”
“那也比他继续引来灾祸强!”炎语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法力,一个不稳定的火球在她掌心浮现,对准了埃尔莱和凯拉薇娅。“让开!”
刃霆陷入了两难。作为队长,他需要保持队伍的完整和团结。但眼前的绝境和队员们的崩溃,让他理智的弦也绷到了极限。他看着被围在中央、脸色苍白的埃尔莱,又看了看外面那不断逼近的、令人san值狂掉的虚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埃尔莱看着眼前这一幕。队友的指责,濒临内讧的冲突,外部逼近的毁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冰冷。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自己的存在,真的是一种诅咒?为了寻找姐姐,却将所有人带向末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空灵而缥缈的声音,突兀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盖过了空间的尖啸和争吵声:
“迷失于阈限的旅人啊…”
这声音非男非女,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时空,又仿佛近在耳畔。
“当回声(ECHO)吞噬路径,当锚点(Anchor)沉入虚无…”
所有人都是一怔,争吵和攻击的意图被打断。
只见在房间中央,那原本显示着猩红错误代码的界面前,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星辉的身影。那身影逐渐凝聚,化作一个穿着缀满星辰般符文长袍的女性NPC。她有着尖尖的耳朵,眼眸是纯粹的银色,仿佛蕴藏着整个银河。她的容貌美丽得不似凡人,却带着一种亘古的沧桑。
“星语者…艾玟?”凯拉薇娅认出了这个存在于多个序列界域传说中,行踪不定的神秘NPC。
星语者艾玟的银色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在埃尔莱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她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脑海中回荡:
“…唯一的微光,藏于循环的起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阈限之室”的崩解速度骤然加剧!虚空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巴,向他们吞噬而来!
“没时间了!跟她走!”刃霆当机立断,放弃了所有内讧和犹豫,大吼一声。
星语者艾玟的身影开始向后飘退,融入身后不断扩大的虚空,但她并非被吞噬,而是像引路者一样,在虚无中划出一道微弱的星辉轨迹。
“抓住她留下的光!”凯拉薇娅反应极快,她的“时之缕”再次射出,这一次,紧紧缠绕住了那道星辉轨迹,链刃上传来一股稳定的、引导的力量。
“走!”刃霆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闪迹,推着他向星辉轨迹冲去。石盾和炎语也顾不得再针对埃尔莱,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紧跟而上。
沃克斯狼狈地抓起地上的终端,看了一眼埃尔莱,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吼道:“快啊!逻各斯!等死吗?!”
埃尔莱从巨大的震惊和负罪感中惊醒,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在疯狂刷新的猩红错误信息——#7-ECHO:身份验证失败。逻辑锚点未找到。——然后咬紧牙关,跟在沃克斯身后,纵身跃向了那道在虚无中唯一的、脆弱的星辉之路。
在他们身后,“阈限之室”彻底崩塌、湮灭,被无尽的虚空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条由星语者艾玟指引的道路,通往的并非生路,而是更深、更不可测的《星律》迷局深处。
希望彻底熄灭,留下的,只有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关于“逻辑锚点”的终极恐惧,以及星语者那句晦涩的预言——
“唯一的微光,藏于循环的起点。”
他们的绝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