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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渭水尽赤,国法昭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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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上的决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栎阳城每一寸空气里。

七百一十三人。

这个数字不再是案卷上的墨迹,不再是朝堂争辩的筹码。它变成了栎阳大牢里塞得满满当当、几无立锥之地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孟、西、白三族府邸日夜不绝的哭嚎与咒骂,变成了街头巷尾压低的、带着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私语,变成了甘龙等老臣府中通宵达旦、越来越激烈的密谋与诅咒。

卫鞅将自己关在左庶长府书房,三日未出。门外求见者络绎不绝,有痛哭流涕的族老,有言辞恳切的朝臣,有暗中传递威胁的匿名简札。他一概不见。景监守在门外,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中血丝密布。

书房内,七百一十三份案卷堆积如山。每一卷,都记载着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在泾水渠首那场血腥械斗中的行为、伤人或被杀的证据、证人供词。墨迹淋漓,字字铁证。卫鞅一份份审阅,核对,朱笔勾勒。他的手指稳定,目光冰冷,仿佛批阅的不是决定生死的文书,而是寻常的粮秣账册。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孤灯下显出刀锋般的僵硬。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卫鞅推开书房门,手中捧着最终核定、用火漆封缄的厚厚案卷。他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透支后的、近乎非人的清明。

“备车,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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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秦王寝殿。嬴渠梁同样三日未曾安眠。案头除了卫鞅每日送进的案情简报,还有堆积如山的、来自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劝谏、警告、甚至隐晦的威胁。甘龙等人联合十余名老臣上的万言书,痛陈“屠戮国族,自毁长城”;军中一些与三族有旧的中层将领,也递来了言辞激动的信札;后宫甚至有夫人受族中请托,委婉进言。

嬴渠梁皆留中不发。

他在等。等卫鞅最后的结论,也是等自己心中那把权衡利弊、煎熬了三日的刀,最终落下。

卫鞅踏入殿中时,天光未亮,只有几盏青铜灯映照着嬴渠梁沉静而疲惫的脸。没有寒暄,卫鞅将沉重案卷双手奉上。

“君上,孟西白三族泾水私斗一案,经臣详查核实,涉案者七百一十三人,证据确凿,依新律《刑律通则》‘聚众私斗,致人死亡者,主犯从犯皆死’之条,”卫鞅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皆当处——斩刑。”

斩刑。

七百一十三颗头颅。

嬴渠梁的手按在案卷上,没有立刻打开。他抬眼,看着卫鞅:“左庶长,可知此判一下,意味着什么?”

“臣知。”卫鞅躬身,“意味着新法将与秦国百年世仇旧俗,做彻底了断。意味着渭水刑场,将血流成河。意味着臣,或许还有君上,将背负千古骂名。”

“怕么?”

“臣入秦之日,便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嬴渠梁沉默。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墙边,取下悬挂着的那柄代表秦国国君威权的镇国长剑——“定秦”。剑鞘古朴,隐有血痕。

“老秦人,”嬴渠梁抚摸着剑鞘,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剑说,又像是在对列祖列宗、对这片土地说,“生于苦寒,长于争战。多少好儿郎,本该死于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战场,马革裹尸,青史留名。可他们死在了哪里?死在了争夺一条水渠的泥泞里,死在了同族相残的戈矛下,死在了这无休无止、流毒百年的私斗世仇之中!”

他猛然转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痛心,有愤怒,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此毒不除,秦何以强?民力耗于内斗,血气丧于阋墙!今日是孟西白,明日便是其他各族!今日争水,明日争地,永无宁日!国将不国!”

他“锵”一声拔出定秦剑,寒光映亮大殿:“卫鞅!”

“臣在!”

“依你所判,依法行事!”嬴渠梁剑指案卷,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殿宇,“纵使渭水尽赤,纵使朝野哗然,纵使千古唾骂——此罪,寡人与你同担!此劫,寡人与你共渡!此新法基石,便以这七百余颗头颅,以我老秦百年陋习之血,来铸!”

“臣——领命!”卫鞅深深跪拜,额头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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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石破天惊。

甘龙当场昏厥于府中。杜挚狂怒,欲联络世族私兵,被赢虔派兵暗中监控,动弹不得。整个栎阳,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行刑地点,定在渭水南岸一片开阔的草滩。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河滩宽阔,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的围观者,也足以让鲜血……顺利流入河中。

刑期定在三日后。这三日,栎阳成了巨大的漩涡。有人连夜举家逃离,有人闭门不出,有人则早早赶往渭水边,占据有利位置。各色目光,恐惧的、好奇的、麻木的、愤怒的、期待的,交织在这座都城上空。

行刑当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渭水,寒风凛冽。

草滩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近处被持戈甲士划出的刑场区域空着,远处高坡、土坎、甚至树上,都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无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寒风的呜咽。孟、西、白三族的老弱妇孺,被允许在指定区域聚集,哭声隐隐传来,更添肃杀。

辰时初刻,低沉悲凉的号角声响起。

一队队黑衣红缨的法吏,押解着第一批百名囚犯,从临时搭建的木栅牢房中走出,步入刑场。囚犯皆去衣冠,只着赭色罪服,手脚系着粗重铁链,蹒跚而行。有的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有的双目赤红,犹自不服,挣扎怒骂;更多的则是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他们被押到河滩上事先挖好的浅坑前,面朝渭水,跪成一排。

卫鞅出现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麻长袍,脸色在阴云下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平静地扫过刑场,扫过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一名法吏展开竹简,开始高声宣读第一批百人的罪状:姓名,所属宗族,于泾水渠首某时某地,持何种兵刃,杀伤何人,证据几何……声音洪亮而冰冷,穿透寒风,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每宣读完一人的罪状,法吏便顿一顿,然后,高台上的卫鞅,便用他那清晰、平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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