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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辩律之艰:贵贱与农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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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疾书记下,又在旁边加注:“法吏俸禄从国君内库直拨,不与地方财政相干。”

“善。”秦怀谷点头,“财权独立,方能挺直腰杆。”

这一部分写完,天已大亮。老仆在门外小心翼翼询问是否用朝食,卫鞅挥手令退。

他卷起这卷沉甸甸的竹简,与先前两卷并排放在一起。三卷简,像三块巨石,压得案几吱呀作响。

还剩最后一卷。

卫鞅的手伸向空白简堆,却在半空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秦怀谷,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最后一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重农抑商。”

秦怀谷眉峰微动。

卫鞅已铺开竹简,落笔写道:“力耕者赏,怠贫者罚。商贾重税,末业卑位。”

写罢,他放下笔,等秦怀谷开口。

果然,秦怀谷没有击节赞赏,反而眉头蹙了起来。

“重农,我无异议。”秦怀谷缓缓道,“农为国之本,粮为兵之胆。力耕者赏,天经地义。怠惰致贫者罚,也是正理。但——”

他手指点向“商贾重税,末业卑位”八字。

“抑商至此,是否过苛?”

卫鞅面色一沉:“商贾不事生产,囤积居奇,操弄物价,使农夫弃耕从贩,坏国家根基。秦地贫弱,更需集中民力于耕战。商贾之业,非但不可鼓励,还当竭力压制!”

“我明白你之意。”秦怀谷并不退缩,“但请问:渭水试验田所用之铁耜、耧车,从何而来?”

卫鞅一怔。

“鲁木匠造耧车,需铁齿、需轴承、需润滑脂膏。”秦怀谷继续追问,“铁从何来?脂膏从何来?若无私商贩运,靠官府调拨,何时能到?亩产六斗之增,其中可有一斗,当归于商贾流通之力?”

卫鞅语塞。

“再问,”秦怀谷步步紧逼,“农人丰收之粮,除自食、纳赋外,余粮如何处置?若无商贾收购贩运,粮便烂在仓中,丰年不能转为资财,何来钱帛购置农具、修葺房屋、嫁娶生育?农无余财,仅靠赏赐,可能持久?”

“可设官市……”

“官市几何?效率几许?”秦怀谷摇头,“秦国立国以来,官市之弊,你比我清楚。胥吏盘剥,拖延压价,民不愿与官市交易,宁愿私相授受。你堵死商贾,便是堵死民间流通血脉。血脉不通,肢体如何康健?”

卫鞅脸色变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案面。

秦怀谷语气缓和些许,却更显恳切:“我非为商贾张目。商贾确有奸猾之辈,囤积、抬价、欺诈,该管,该罚,该重税。但不能因噎废食。国之经济,如人身气血,农为造血,工为强骨,商则为通脉。脉不通,血再旺,也只在心头淤塞,成不了活气。”

他提笔,在卫鞅所写八字旁,另起一行:

“设市吏,平物价,禁欺诈,征商税以补国用。商贾守法经营,与农工同受律保。”

写罢,他看向卫鞅:“不是‘抑商’,是‘规商’。将其纳入法度,明定权利义务,使其有利可图,却不敢逾矩。如此,商贾之力可为国家所用,而不至成害。”

卫鞅盯着那几行字,脑中飞速权衡。

他想起在魏国时所见,那些大商巨贾如何与贵族勾结,如何操控市场;但也想起在秦国乡间,农夫因无处售粮而愁苦的脸。

“税赋比例?”他忽然问。

“可视经营品类、规模分等。”秦怀谷显然已有所虑,“民生必需之粮、盐、布,税从轻;奢侈品、酒浆、珠宝,税从重。行商坐贾,税率有别。新设商号,初年可减税以资鼓励。”

“市吏权限?”

“核验货品,监督交易,处置纠纷,征收税款。但不得随意扣押、罚款,一切需依《市易律》——此律需另拟。”

“商贾地位?”

“守法纳税者,与农工同为民。可着绸缎,可乘车马,但不得僭越礼制。其子弟,与农工子弟同,可考法吏,可凭军功获爵。”

一问一答,快而密集。

卫鞅眼中的抗拒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量。秦怀谷所言,与他以往所学、所信的法家“强本抑末”确有出入,但细细想去,却更缜密,更……可行。

尤其“规商”二字,如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某些固执的阴影。

“便依你。”良久,卫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释然,“重农,而不扼商;规商,以利农工。”

他提笔,将原先“商贾重税,末业卑位”八字圈去,在旁边改写为秦怀谷所拟条文。

笔锋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满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案几上,四卷竹简并排而列:《连坐令》、《军功爵制》、《刑律通则》、《农商策》。

一夜一日,不眠不休,四根支撑新法的巨柱,已具雏形。

卫鞅看着这些简册,胸膛起伏。有豪气升腾,更有巨石压心。

秦怀谷起身,推开所有门窗。新鲜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室墨臭与疲惫。

“歇两个时辰吧。”他回头,看着卫鞅眼中密布的血丝,“朝议在十日后,但真正的硬仗,在将这些条文打磨成无可挑剔的律令,在应对朝堂上汹涌的攻讦,在说服君上为你抵挡第一波反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在于……你是否有足够的同道,与你共担此山。”

卫鞅也站起身,走到门边。院中老槐树下,光影斑驳。

“同道……”他喃喃重复,忽然转首,“秦先生,可愿入局?”

秦怀谷望着院外街巷,那里已有行人走动,市声隐约。

“我已在局中。”他轻声说,“从你带着左庶长印来渭水那日起,便在了。”

他转身,拱手:“愿为《秦律》之磨石。”

卫鞅肃然,深深一揖。

晨光愈盛,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满屋竹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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