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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辩律之艰:贵贱与农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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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将尽。

青铜灯盏里,最后一截灯芯挣扎着爆出几星火花,旋即黯下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从门窗缝隙涌入,瞬间吞噬了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吞噬了墨迹未干的字句,也吞噬了对坐两人的轮廓。

卫鞅没动。他维持着执笔的姿势,手指关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泛白。黑暗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负重的兽。

对面,秦怀谷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取出新的灯油罐,又摸索着回到案边。添油,剔芯,火石擦击的脆响过后,一朵新的火苗颤巍巍亮起。

光明重新涨满斗室,照亮卫鞅眼中那片布满血丝的、近乎狂热的清明。

“还有更硬的骨头。”卫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他没看秦怀谷,目光落在案几左侧——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卷已系好的竹简:《连坐令定稿》、《军功爵制定稿》。而右侧,空白的简册堆叠如丘。

他伸手,从那“丘”顶取下一卷空白简,缓缓铺开。动作很慢,仿佛那简有千钧之重。

“说。”秦怀谷坐回原位。

卫鞅提笔,蘸墨。笔锋悬在简首上方,墨珠凝聚,欲滴未滴。

“变法之成败,”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从脏腑深处挤出铁砂,“不在连坐,不在军功,甚至不在垦草开阡陌。在四个字。”

笔锋落下。

墨迹渗入竹简纤维,凌厉如刀劈斧凿:

刑 无 等 级

写完这四个字,他手腕一顿,抬起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那光芒不是温暖,是淬了冰的冷焰。

“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卫鞅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

他手腕猛然发力,笔锋狠狠划下:

“罪死不赦!”

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墨痕,几乎划破竹简。

室内死寂。

只有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秦怀谷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透进来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然后,他忽然抬手,击案。

“啪”一声脆响,惊得灯火一颤。

“好!”秦怀谷盯着那四个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刑上大夫,法不阿贵!有此一条,新法便有脊梁!有此一条,秦国便有新生之望!”

他的赞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炽烈的认同。这反应让卫鞅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线,但眼中的戒备和疑虑却更深了。

“你……赞同?”卫鞅问。

“为何不赞同?”秦怀谷身体前倾,手指点在那四字上,“秦国之弊,积弊在何处?在贵胄世族盘根错节,在特权横行法同虚设!大夫杀人,以金赎;庶人伤人,断手足。将军夺田,无人问;农夫争水,则腰斩。法若不能一视同仁,便如跛足之人行于悬崖,顷刻倾覆!”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激荡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慨:“律令之所以为民所轻,之所以推行维艰,根子就在这里——百姓不信!他们不信这法能管到贵人头上!他们看见的,是世族犯法逍遥,是胥吏欺下媚上。你纵有千条良法,只要‘刑有等级’,百姓便当你是粉饰太平,是又一张骗人的画皮!”

卫鞅的呼吸急促起来。秦怀谷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也最不敢轻易示人的那个角落——变法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百姓愚钝,而是权贵特权;变法最大的风险,也从来不是民变骚动,而是贵族反噬。

“所以,”秦怀谷声音陡然沉下来,像从激流跌入深潭,“此一条,是新法生死线。写上去容易,执行起来——”他抬起眼,直视卫鞅,“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卫鞅下颌绷紧:“我知道。”

“不,你未必全知道。”秦怀谷摇头,“我问你:若明日朝议,你抛出此条,甘龙、杜挚等老世族当场发难,指责你‘以下犯上’、‘动摇国本’,君上虽支持你,但宗室元老齐声反对,宫廷哗然——你当如何?”

“据理力争。”

“理在何处?”秦怀谷追问,“‘刑无等级’四字,触犯的是整个秦国贵族阶层的根本利益。他们不会听你讲理,只会视你为仇寇。届时,不止朝堂,地方郡县,军中行伍,凡有爵位者,皆可能暗中抵制,阳奉阴违。你纵有君上明旨,法令出了栎阳,还能剩下几分力道?”

卫鞅沉默。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每想深一层,便觉寒意更重一分。此刻被秦怀谷赤裸裸揭开,那寒意便如实质般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那你说,”他声音干涩,“当如何?”

秦怀谷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又两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需有两样东西。”他终于站定,背对卫鞅,面朝窗外渐亮的天光,“第一,君上绝对、不容置疑的支持。不止是口头,是行动——若真有公卿犯法,君上必须第一个表态,依律严惩,绝无姑息。哪怕……是宗室至亲。”

卫鞅心头一震。秦怀谷这话,几乎是在暗示某种残酷的可能性。

“第二,”秦怀谷转过身,目光如锥,“需有一套独立于现有贵胄体系的执法之器。不能依赖旧有廷尉、郡守、县尉——他们本身便是贵族一部分,或是贵族门生故吏。你需要一支全新的、只听命于新法、只效忠于君上的执法力量。从中央到郡县,直达乡里。”

卫鞅瞳孔收缩:“独立执法……机构?”

“雏形即可,但必须有。”秦怀谷走回案边,手指在竹简上重重一点,“否则,‘刑无等级’便是空中楼阁,是悬在贵族头上却落不下来的虚剑。他们初时会惧,试探几次,发现法落不到身上,便会嗤之以鼻,变本加厉。”

他俯身,逼近卫鞅,一字一句:“所以,写此条时,你便要有赴死之心。不是比喻,是真的可能死——被贵族暗杀,被政敌构陷,甚至……在触怒整个既得利益阶层时,被君上当成平息众怒的弃子。”

晨光终于穿透窗纸,落在秦怀谷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散淡的面容,此刻却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锐利。

“左庶长,”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一笔落下去,你便再无退路。要么,你以血铸就新法基石,秦国从此脱胎换骨;要么,你粉身碎骨,新法随之夭折。没有第三条路。”

卫鞅盯着他,久久不语。

怀中的左庶长铜印,冰冷刺骨。

案上“刑无等级”四字,墨迹已干,在晨光下黑得惊心。

忽然,他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疲惫,却有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

“我入秦时,”卫鞅缓缓道,“便没想过活着回去。强国之道,从来都是血铺就的。若能以我之血,浇铸此法,使秦人知‘法前无贵贱’,便值了。”

他提笔,在“刑无等级”四字下,开始书写细则。笔锋稳而重,再无颤抖。

秦怀谷看着他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钦佩,有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细则一条条列出:爵位不得抵罪,功勋不得减刑,宗室与庶民同法,公卿犯禁加重惩处……

写到某处,卫鞅忽然停笔:“你方才说,独立执法之器。如何建制?”

秦怀谷沉吟片刻:“可暂称‘法吏’。中央设总署,直属君上;郡县设分署,垂直统辖,不受地方节制。法吏选拔,不从旧吏,可公开招考,重律法知识,更重品行胆识。初建时人不必多,但权要重,责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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