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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杯酒闲语破天机,夜半密旨查旧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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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没入宫道尽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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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暖得让人发闷。

梁帝已褪去常服,换了身轻便的绸衫,坐在南窗下的暖榻上。

榻边矮几上搁着那尊玉天马,烛火照着,马身泛着幽幽的光。

高湛悄步进来,将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放在几上:“陛下,亥时了。”

梁帝没碰汤碗。他盯着玉马,忽然问:“纪王今日,真是偶然得了这玩意儿?”

高湛腰弯得更深:“老奴查了,博古斋确是三日前收的货,卖主是北境来的行商,底细干净。

纪王殿下每月初五、十五必去博古斋逛,已是多年的习惯。”

“习惯……”梁帝手指敲着榻沿,“老三那个人,痴迷古玩字画不假。可他不是傻子。”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宴上那几句话,说得太巧。

滑族工艺……玲珑公主……句句都往人心窝里戳。”

高湛不敢接话。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哔剥声。

梁帝忽然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着奏章,他看也不看,径直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卷用黄绫裹着的旧档。

绫面已泛黄,边角磨损,展开来,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

《滑族归附册·王室卷》。

指尖划过泛脆的纸页,停在某一列:

“玲珑,滑族王嫡长女,年十六,贞元三年入宫,封贵人。

贞元五年晋嫔。贞元七年诞皇子,序齿第五,赐名景桓。贞元九年……病故。”

病故。

梁帝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渐渐冷硬。

当年玲珑公主怎么死的,他心里清楚。

滑族灭国后,这位异族公主在后宫就成了尴尬的存在。

活着是恩典,死了……是必然。

可有些事,能做,不能提。

尤其不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被人“无意”提起。

“高湛。”

“老奴在。”

“你去趟悬镜司。”梁帝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夏江,朕要他重查玲珑公主所有旧档。

从入宫到病故,每一日起居,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用过什么东西,全部给朕翻出来。尤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贞元七年到贞元九年,这两年。”

高湛心头一凛。贞元七年到九年,正是玲珑公主产子到“病故”的时期。

“陛下,夏江大人如今还在闭门思过,陛下令他不得过问朝政,这……”

“朕改主意了。”梁帝打断他,眼神幽深,“悬镜司是朕的刀,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你去传旨,让夏江亲自办,秘密地办。若有半点风声泄露……”

后半句没说,但意思明白。

“老奴明白。”高湛躬身,“只是誉王殿下那边……”

梁帝沉默良久。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他望着那尊玉马,玉石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景桓……”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婴儿。

玲珑公主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用生硬的官话求他给一条生路。

他给了。

给了名分,给了富贵,给了争夺储位的资格。

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若那孩子身上流的血,不止大梁皇室这一半呢?

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帝王独有的、冰冷的决断。

“去吧。”他挥手,“告诉夏江,朕要真相。全部的真相。”

“是。”

高湛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梁帝独自坐在榻上,盯着跳动的烛火。殿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诉。

他忽然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任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

伸手端起那碗安神汤,汤已凉透,他仰头灌下,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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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镜司,密室。

夏江跪接密旨时,手是稳的,心却沉了下去。

高湛传完旨便走了,密室里只剩他一人。烛火昏暗,映着手中那卷黄绫,上头朱批的字迹刺眼得很。

“重查玲珑公主旧档……秘密彻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结痂的旧伤里。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铁柜前,取下一串钥匙。最底层,最里侧,有个紫铜包角的铁匣,尘封多年,锁孔都生了锈斑。

钥匙插进去,拧动,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卷宗,纸页泛黄,墨迹暗淡。最上面一卷封皮写着:《贞元七年至九年·玲珑公主起居注》。

夏江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很久,久到烛火将尽,才缓缓翻开。

第一页,贞元七年三月初九。

“巳时二刻,公主诞皇子,母子平安。帝赐名景桓,赏玉如意一对,金锁一枚。”

再往后翻。

贞元七年五月十七:“公主咳疾复发,召太医周明珍诊视,用药三剂。”

贞元七年腊月廿三:“滑族旧仆阿莲入宫探望,携绣品一件,公主垂泪。”

贞元八年四月初八:“公主于御花园偶遇惠妃,言语争执,归后郁郁。”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平常,却拼凑出一个异族公主在深宫中挣扎求存的轮廓。

夏江翻得极慢,指尖在纸页上摩挲,像在触摸一段被封存的、血淋淋的过往。

他知道梁帝为什么要查。

更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会死多少人。

烛火猛地一跳,爆了个灯花。

夏江合上册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悬镜司首尊特有的、冰冷的锐光。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头值守的掌镜使低声道:

“传令:调贞元七年至九年所有宫人记档、太医脉案、内务府收支记录。凡与玲珑公主相关,一字不漏。”

“再调滑族灭国前后,所有边境军报、往来文书。”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查誉王府所有属官、仆役的籍贯背景,上溯三代。尤其是……与北境、滑族旧地有牵扯的。”

掌镜使凛然:“是!”

脚步声远去。

夏江重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

密室里烛火昏黄,将他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苍老。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玲珑公主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袍角,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声音嘶哑:

“夏大人,求你……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他答应了。

如今,那个孩子长成了誉王,权倾朝野,离储位只差一步。

而他,却要亲手去掘开那座早已掩埋的坟。

夏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报应啊……”

烛火燃尽,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宫外,夜色正浓,金陵城沉沉睡着,对即将掀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城南铁匠铺后院那盏灯,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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