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铁证如山 堂前惊雷(2/2)
此证据若呈报,必是滔天巨浪,牵涉之广,恐非下官一己之力能承。
若不报……下官愧对身上官袍,愧对刑部匾额,更愧对昨夜那些枉死之人!”
声音起初发颤,说到最后几句,反而奇异地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下官该如何做?”
靖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王府庭院里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飘忽的光影。
良久,靖王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蔡荃,你身穿大梁刑部侍郎的官服,头顶大梁律法的天。
依法而办,是你的本分,是你的职责,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扛起来的担子。”
他走回案前,俯视着跪地的蔡荃,目光如炬:“证据确凿,罪孽滔天。
你若因畏惧报复而退缩,因权衡得失而犹豫,那这朝廷法度,岂不成了权贵手中随意揉捏的玩物?
那些死在私炮坊里的人,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去诉?”
蔡荃身体一震,抬头望向靖王。
靖王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至于天塌下来……”他顿了顿,看着蔡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替你担着。”
六个字,平淡无奇。
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蔡荃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眼眶骤然发热,喉头哽住,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官员,听过太多模棱两可、推诿责任的官话。
何曾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依法去办,天塌了,我替你顶!
这不是许诺,这是风骨。
“殿下……”蔡荃声音哽咽,深深一揖到地,“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靖王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沉稳,“回去后,立即按律立案,整理卷宗。
该抓的人,一个不漏;该查的账,一笔不少。
陛下若问起,你就直说,证据是靖王府转交刑部的。
其余的话,不必多言。”
蔡荃重重点头,胸中激荡着一股久违的热流与勇气。
他收起木匣,再次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虽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靖王看着蔡荃消失在夜色中,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敲击。
烛火将他眸中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映照出来——有冷冽,有决断,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如释重负。
蔡荃选对了路。
这条路很难,但走下去,才能看见真正的黎明。
几乎在蔡荃离开靖王府的同时,消息已传到言豫津耳中。
他正在城南一间绸缎庄的后堂,听各路人马汇报。
阿贵低声禀报完毕,言豫津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匹素锦,嘴角弯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蔡荃去了靖王府?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说:‘依法而办,天塌下来,本王替你担着。’”
言豫津眼中笑意深了些,又很快敛去。“好。有了殿下这句话,蔡荃这把刀,才能磨得最快,砍得最狠。”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不过,火候还差一点。
刑部立案是官面上的事,要让这把火烧穿朝堂,还得借一借……民间的东风。”
阿贵会意:“公子的意思是?”
“去安排几个人。”言豫津声音压得极低,条理却异常清晰。
“年纪要大些,四十往上,模样要老实凄苦。
身份嘛……就说是北城普通住户,早年有亲人被私炮坊征去当苦力,结果坊里之前有一次小规模火药意外,人死了,坊里压下了消息,只赔了几两银子了事。
如今听说私炮坊大爆炸,又看到那么多尸体抬出来,心中悲愤难忍,要替冤死的亲人讨个公道。”
他顿了顿,补充细节:“妇人最好,哭起来真切。
让他们去刑部衙门口喊冤,不必冲击,只需跪在那里,将冤情喊出来,声音要大,眼泪要真。
身上带着‘血书’诉状,写得越朴拙越好。
再找两个机灵的孩子,混在人群里,把‘太子纵容亲信私造火药害死人命’、‘官官相护压榨百姓’这些话,用童言童语‘不小心’说出来,传开。”
阿贵边听边记,眼神锐利:“明白。时间呢?”
“明日巳时。”言豫津计算着,“那时蔡荃应该已将案情初步整理,甚至可能正在向尚书或更高层级禀报。
苦主此刻出现,时机最好。
记住,我们的人只引导,绝不亲自与任何官差冲突。
一旦刑部有人出来受理,立刻悄然撤走,不留痕迹。”
“是!”阿贵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言豫津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锦缎上滑动。
绸缎冰凉柔滑,像此刻他心底流动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谋算。
靖王给了蔡荃挺直腰杆的脊梁和依法办事的大义,那么,他就再添一把柴,将这民意之火点燃,烧得那些想捂盖子、想和稀泥的人无所遁形。
舆论一旦起来,就如野火燎原。
到时候,看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保那些罪该万死之人。
窗外,正月二十一日的深夜,寒气砭骨。
但某些东西,已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再也按捺不住,即将破土而出,焚尽一切腐朽与肮脏。
靖王府的书房灯,又亮了很久。
而刑部侍郎蔡荃的府邸,书房里的烛光,更是彻夜未熄。
卷宗翻阅声、毛笔书写声,沙沙不断,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谱写着最初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