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深宫秘辛 滑族血脉现端倪(2/2)
窗里的灯还亮着,佝偻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针,一线,安静得像幅褪色的画。
船滑入河心。
哑巴船夫忽然打了几个手势。
言豫津看懂手势,眼神一凛——对岸巷口,有悬镜司的暗哨。
果然还是惊动了。
他压低身子,示意船夫加速。
小船在渐散的雾里疾行,绕进另一条水道。
水声潺潺,两岸民居的灯火零星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一刻钟后,船在一处货栈码头靠岸。
言豫津下船,钻进货栈后门,里面早有马车等候。
车夫是他的人,二话不说,扬鞭驱车。
马车在夜色里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
言豫津下车进门,早有人在厅里等候——是寒夫人。
这位昔日的寒氏贵女如今穿着素净的深蓝襦裙,鬓角已见霜色,但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见言豫津进来,她起身:“拿到了?”
言豫津取出那三页纸和银镯。
寒夫人先看纸,一字一句读得很慢。
读到末尾那句“虽灭犹荣”时,手指轻轻颤抖。
她放下纸,拿起银镯,指尖摩挲着狼首雕纹。
“是公主的东西。”她声音有些哑,“当年在掖庭,我见过她戴。
她说这镯子是一对的,另一只在……在滑族大祭司手里,说是族中圣物,保佑血脉不绝。”
她抬眼看向言豫津:“吴嬷嬷还好吗?”
“不肯走。”言豫津摇头,“说住惯了。”
寒夫人沉默片刻:“她是忠仆。
公主去后,本可以寻机会出宫嫁人,却非要守着这个秘密,一守二十多年。”
她将纸镯小心包好,“这些,你打算何时用?”
“不急。”言豫津坐下,“誉王现在正和太子斗得紧,陛下乐见其成。
这时候抛出他的身世,只会让陛下疑心有人要搅局,反而不美。”
“那要等到何时?”
“等到……”言豫津指尖轻叩桌面,“誉王觉得自己离东宫只差一步时。
人站在悬崖边,最怕背后有人推一把。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知道——他脚下踩的不是青云路,是薄冰。”
寒夫人看着他,忽然道:“言公子,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吧?”
“二十一。”
“二十一……”寒夫人轻叹,“却已看得比许多老狐狸还透。
言侯爷可知你在做这些?”
言豫津笑了:“家父潜心修道,不问世事。
我做我的,他修他的,互不打扰。”
话是这么说,但寒夫人从他眼里看出些别的东西——那是种深藏的歉疚,和决绝。
她不再多问,将布包推回去:“东西你收好,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必做。”言豫津收起布包,“寒氏如今在朝中已无势力,您越是安静,越是安全。
只是……若有一日事发,陛下或会召您问话。”
“我明白。”寒夫人站起身,“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
你走吧,天快亮了。”
言豫津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寒夫人忽然叫住他:“言公子。”
他回头。
“这条路……很难走。”寒夫人声音很轻。
“滑族血脉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誉王,还有陛下当年的隐秘,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你们想清楚了?”
言豫津站在晨光熹微的门框里,背影被拉得很长。
“夫人,”他缓缓道,“六年前梅岭烧死七万人时,就没什么国本可言了。
如今不过是在废墟上,再添一把火。”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寒夫人独坐厅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许久未动。
桌上有面铜镜,她拿起来,镜中映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掖庭那个荒凉的院子里,玲珑公主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哼着滑族摇篮曲。
阳光落在公主苍白的脸上,她笑得那么温柔,又那么悲伤。
“阿寒,”公主那时说,“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像谁?”
她答不上来。
如今孩子长大了,成了誉王,成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可他永远不知道,他母亲曾那样温柔地抱过他,曾为他哼过草原的歌。
寒夫人放下铜镜,闭了闭眼。
窗外的天,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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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六,晨。
言豫津回到言府时,老陈等在门口,脸色凝重:“公子,悬镜司的人昨夜搜查了城南十七户人家,说是追查刺客。吴嬷嬷那边……也去了。”
言豫津脚步一顿:“人怎么样?”
“没事。说是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药草,官兵进去看了看,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老陈压低声音,“但我们在巷口的人说,有两个暗哨留下了,在对面茶楼盯着。”
“意料之中。”言豫津往里走,“夏江没那么好骗。他就算找不到证据,也会撒网看着。”
他回到书房,从暗格取出个铁匣,将三页纸和银镯放进去,锁好。
想了想,又取出一份誊抄的副本,塞进袖中。
“备车,去苏宅。”
苏宅今日很安静。
梅长苏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手里抱着暖炉,脸色在晨光里白得透明。
黎纲守在阶下,见言豫津来,点点头让开。
“拿到了?”梅长苏抬眼。
言豫津将副本递过去。
梅长苏看完,沉默良久。纸张在指间轻轻颤抖,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手抖的。
“玲珑公主……”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见过她一次,在宫中夜宴。
那时她才十六七岁,穿着大梁宫装,坐在最末席,低着头,谁也不看。
有人笑话她胡人相貌,她只是抿着嘴,手指攥得发白。”
他咳嗽几声,黎纲连忙递上药茶。梅长苏喝了两口,缓过气来:“誉王知道多少?”
“怕是一无所知。”言豫津在他对面坐下,“梁帝当年将这事捂得极严。
玲珑公主‘病逝’后,所有伺候过她的人都被调离或处理了。
吴嬷嬷是唯一漏网之鱼,还是因为寒夫人暗中相助,伪造了暴病身亡的记录送出宫。”
“寒氏……”梅长苏闭了闭眼,“当年赤焰案,寒氏也受了牵连。
寒夫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如今还要她牵扯进这事……”
“是她自己选的。”言豫津轻声道,“她说,玲珑公主在掖庭那些年,只有她这个‘中原贵女’愿意与之交谈。
公主教她滑族语,她教公主梁诗。
虽身份悬殊,却有几分真心。”
廊下一时安静。
风吹过庭院里的梅树,叶子沙沙作响。
虽是四月,这院子却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像常年不化的冰。
“接下来怎么做?”梅长苏问。
“等。”言豫津望向宫城方向,“等誉王和太子斗到最关键处,等陛下开始忌惮誉王势力太盛,等一个……谁都料不到的时机。”
梅长苏看着他:“你确定要亲手点燃这引线?”
“这事只能我来做。”言豫津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满金陵谁不知道,我言豫津就是个纨绔,做事不计后果。
哪天我‘无意间’泄露了誉王的身世,所有人都只会觉得——看,言家那小子又闯祸了。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谋划了多久的局。”
“可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梅长苏声音很轻,“誉王不会放过你,太子会趁机落井下石,陛下……更会震怒。”
“那又如何?”言豫津站起身,走到廊边,“苏兄,你拖着病体在这金陵搅动风云,为的是什么?
靖王在北境军中清洗,为的是什么?霓凰郡主在南境整军,蒙大统领在宫中周旋——大家不都在赌命吗?”
他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带着嬉笑的脸此刻异常平静:“我爹常说,言家世代忠良,到了我这代却出了个败家子。
可我觉得……忠良不一定要站在明处。
有时候,站在暗处把该做的事做了,比站在明处说漂亮话,更需要胆子。”
梅长苏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那这引线,就交给你来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火点燃后,第一件事是自保。
言家这艘船不能沉,你爹……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言豫津笑了,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放心吧,我命硬。
再说了,我还没娶媳妇呢,哪能那么容易死?”
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出苏宅时,日头已高。
街上行人渐多,小贩的吆喝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是金陵城最寻常的繁华。
言豫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天空。
湛蓝,无云,是个好天气。
他深吸口气,迈步走进人群。
袖中那页誊抄的副本,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像随时会飞出来的蝴蝶。
只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