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暗格藏刀 金殿风起时(2/2)
老侯爷依旧站在那里,神色淡然,甚至抬手招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备茶。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
“父亲。”
言豫津走了过来。
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白玉带,银簪束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嘴角噙着点惯有的笑意。
“这是怎么了?”他走到言阙身边,目光在三位来客脸上转了一圈,“高侍郎,夏首尊,谢侯爷——嚯,三位大人这是来我言府早朝呢?”
高昇干咳一声:“言公子,我们在例行搜查。”
“搜查?”言豫津挑眉,笑容不减,“搜什么?难不成我言府还藏着什么前朝宝藏?”
夏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言公子说笑了。只是近日有些风声,为证清白,不得不走个过场。”
“哦,风声。”言豫津点点头,忽然转向谢玉,“谢侯爷,听说前几日您府上遭了贼?没丢什么要紧东西吧?”
谢玉瞳孔骤缩。
这话问得随意,落在他耳中却如惊雷。他强自镇定,挤出笑容:“劳贤侄挂心,不过丢了些银两,已经报了官。”
“那就好。”言豫津笑意更深,“我还担心侯爷府上那些珍贵的书信往来万一丢了,可就麻烦了。”
谢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夏江看了言豫津一眼,又瞥了谢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色。
就在这时,那个搜查书房的掌镜使忽然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光滑,锁扣处还沾着些灰尘。
“首尊。”掌镜使将木盒呈上,“在书房博古架后的暗格里发现的。暗格位置很隐蔽,若非属下经验丰富,差点就漏过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盒子上。
言阙眉头微皱:“这是何物?老夫怎么不记得书房里有这样一个暗格?”
掌镜使没回答,只是看向夏江。
夏江接过木盒,入手颇沉。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盒子的样式和锁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铜签,插入锁孔,轻轻拨弄。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夏江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信。信封都是最普通的样式,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封口用寻常的浆糊粘着。大约有七八封的样子。
谢玉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盒子,盯着夏江的手,盯着那些信封。来了,终于来了。赵管事没有让他失望,东西果然放进去了。
夏江却没有立刻去取信。
他先是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封信,感受了一下纸张的质地,又凑近闻了闻墨迹的气味。然后才抽出一封,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取出的信纸展开。
夏江的目光落在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位悬镜司首尊脸上惯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他的瞳孔确实收缩了一下,捏着信纸的手指也僵住了。
谢玉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夏首尊,信上写了什么?”
夏江没理他。
他又抽出一封,拆开,看。再抽一封,拆开,看。
每看一封,他的脸色就沉一分。到了第三封时,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已经覆了一层寒霜。
“夏首尊?”高昇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夏江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言阙脸上,又移向言豫津,最后,停在了谢玉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直直刺过来。
谢玉被看得心头一跳,强笑道:“首尊为何这般看我?莫非信上……”
“谢侯爷,”夏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与北燕将领慕容冲的往来密信,会出现在言侯的书房暗格里?”
庭院里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谢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点点碎裂。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什、什么?我的信?”
夏江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信纸递了过去。
谢玉一把抢过,低头看去。
信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法。落款处,“谢玉”二字签得张扬跋扈,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旁边还盖着他的私印——那枚田黄石狻猊钮的印章,印泥是特调的暗红色,在晨光下红得发黑。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慕容冲将军助我除去赤焰主力,此恩必报。三处隘口之事,陛下似有所察,需暂缓。来日方长,容后再议。”
谢玉的手开始发抖。
纸页在指尖簌簌作响。他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这不是我写的!这是伪造!有人陷害我!”
他又从盒子里抓起其他几封信,一封封拆开看。每看一封,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
那些信,有的是讨论如何篡改军报,有的是商议如何分配北燕许诺的隘口利益,还有一封甚至提到了当年如何“处理”林燮父子尸首的细节。笔迹全是他的,印章全是他的,连用纸的习惯、叠信的方式,都和他一模一样。
可这些信,他从未写过。
“这不可能……不可能……”谢玉喃喃自语,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向夏江,“夏首尊,你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写这些信?这分明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要构陷于我!”
夏江静静看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高昇已经彻底懵了。他看看谢玉,又看看那些信,再看看一脸平静的言阙父子,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这案子查到最后,怎么查到举报人自己头上了?
“谢侯爷,”言阙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老夫倒想问问,你口口声声说我通敌,带着刑部和悬镜司来搜我的府邸。结果搜出来的,却是你与北燕将领的密信。这……该作何解释?”
谢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言阙:“是你!一定是你!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所以将计就计,伪造这些信来害我!”
“计划?”言豫津轻笑一声,上前半步,“谢侯爷有什么计划,不妨说来听听?我父亲这些年深居简出,不同朝政,怎么就碍着侯爷的事了,值得您这般大费周章,又是密告,又是搜查?”
这话问得毒。
谢玉语塞。他总不能当众承认,自己确实计划陷害言阙吧?
夏江终于又开口了。他没理会谢玉,而是转向高昇:“高侍郎,此事蹊跷。这些信……无论真假,都已涉及军国大事。按律,该当立即封存,呈报陛下。”
高昇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对对,该呈报陛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谢玉和言阙,“二位侯爷,此事……此事恐怕得请二位进宫面圣,由圣上裁夺。”
言阙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谢玉还想说什么,夏江一个眼神扫过来,那目光里的寒意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衙役上前,小心地将木盒和所有信件重新封好,贴上刑部的封条。那封条是特制的朱砂纸,盖上印章后,一旦撕毁就无法复原。
晨光完全大亮了。
言府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鸟雀在枝头叽喳。那些搜查的队伍已经撤到门外,列队等候。高昇站在阶前,夏江负手立在廊下,谢玉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言豫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言阙点点头,转身往内室走去,大约是去换朝服。
经过谢玉身边时,言豫津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侯爷,棋下得太急,容易露出破绽。”
谢玉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却只看见言豫津施施然远去的背影。那身雨过天青的袍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步伐从容。
宫门的方向,晨钟又响了一声。
该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