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推演制胜（一）（1/1）
沙盘室，在书院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青砖灰瓦的屋子比别处更显高大空旷，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湿土、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室内的光线有些幽暗，高高的房梁上垂下几盏蒙着细纱的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房间正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上，映出起伏的山川、蜿蜒的河流、以及用细小木块与旗帜标注出的城池关隘。
沙盘旁，已经围了二十余名学子。除了林焱他们，更多是地字、玄字斋那些出身将门或勋贵之家、对兵事素有研习的子弟，赵铭、孙尚等人赫然在列。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沙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锐气。
授课的是一位姓高的夫子，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色黧黑，左边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据说他早年曾在边军任过幕僚，后因伤退役，被山长请来教授兵法舆图。他此刻背着手站在沙盘上首，目光扫过一众学子，声音洪亮：“今日不讲课，只推演。”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上一处地形复杂的山区。“此地，模拟的是湘西与黔东交界一带的山岭。红方，”他用木杆点了点沙盘一侧插着红色小旗的区域，“为朝廷剿匪官兵，兵力三千，其中步卒两千五，马队五百，粮草可供半月。蓝方，”木杆移向另一侧插着蓝色小旗的区域，“为盘踞山中的‘匪寇’，兵力约两千，熟悉地形，在山中有数处隐蔽巢穴，且可能有当地部分山民暗中通风报信。红方目标：一月内，击溃或迫降蓝方主力，肃清匪患。蓝方目标：保存实力，周旋抵抗，伺机袭扰。”
高夫子放下木杆：“红蓝两方，各选五人指挥。其余人为参谋或观察。推演规则：以沙盘为界，每刻钟（模拟半日）双方各下达一次军令，由老夫裁定执行结果并推进沙盘局势。胜负判定：红方达成剿匪目标，或蓝方坚持满一月且主力未遭歼灭性打击。现在，自荐或推举指挥人选。”
话音一落，赵铭立刻挺身上前一步，朝高夫子拱手：“学生赵铭，愿领蓝方！”他身旁的孙尚及另外两名勋贵子弟也紧随其后，显然早有默契。蓝方看似被动，但依托复杂地形和情报优势，更考验灵活机变与诡诈之术，正合赵铭这些喜好“奇兵”、且对“匪寇”角色并无心理负担的子弟胃口。
红方这边，几位将门出身的学子互相看了看，一时有些犹豫。剿匪看似兵力占优，但客场作战，地形不熟，匪情不明，时限又紧，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学生愿试红方。”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只见陈景然上前一步。他身姿挺拔，面色从容，“学生虽未历行伍，然于《孙子》、《吴子》及历代战纪略有所读，愿借此沙盘，印证所学。”
高夫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可。还需四人。”
又有两名地字斋的学子站了出来，他们父辈多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家学渊源。还缺两人。
林焱心中念头飞转。他知道陈景然饱读兵书，理论扎实，但沙盘推演更重临机决断与实际调度。红方局面不利，他或许能凭借一些超越时代的战略思维提供助力。他看了一眼方运和王启年，方运轻轻点头，王启年则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林兄，这玩意儿我可玩不转，给你们摇旗呐喊还行。”
林焱深吸一口气，也上前一步：“学生林焱，愿为红方参谋。”
最后一名红方成员，则由一位平日沉默寡言、但算学极佳的玄字斋学子补上，负责粮草辎重计算。
双方指挥阵势就此敲定。陈景然为红方主将，林焱等四人为参谋。赵铭为蓝方主将，孙尚等为副。其余学子退至沙盘外围观看。
高夫子点燃一支计时香：“推演开始。第一刻，双方初始布防与探报。”
陈景然立于沙盘红方一侧，凝目细察那蜿蜒起伏的山区地形。他先下令：“马队分出两百轻骑，分为四队，沿山麓四条主要通道哨探，绘制详细地形草图，尤其注意有无蹊径、水源、可供大队隐蔽的山谷。步卒主力两千，于山口外三十里处扎营，构筑简易营垒，多设鹿角拒马，谨防偷袭。余下三百步卒，护卫粮草辎重，紧随主力之后。”
命令清晰稳妥，先求站稳脚跟，探查敌情，符合正统用兵“先为不可胜”之道。
蓝方赵铭则嗤笑一声，下令：“各寨人马，偃旗息鼓，深藏不出。多派熟悉山地的探子，混入山民，密切监视官兵动向，尤其注意其粮道与哨探线路。另，选两百悍勇之辈，分散隐伏于官兵营垒外围山林，夜间以锣鼓、呼喊扰敌，疲其军心。”
推演在香烛明灭中推进。红方哨探不断传回地形信息，但多是明面上的山道，对蓝方巢穴位置一无所获，还数次遭遇冷箭袭击，折损了数十“人”。蓝方则如泥鳅入水，踪迹难寻，夜间骚扰不断，虽未造成大伤亡，却让红方士卒疲惫不堪。转眼模拟时间过去十日，红方除占据了山口外一片区域，剿匪毫无进展，粮草却已消耗近半。
红方参谋中，那两位将门子弟有些焦躁，提议分兵数路，进山搜剿。陈景然沉吟不语，他知道分兵乃险着，易被熟悉地形的敌人各个击破。
林焱一直在观察沙盘，脑中飞快分析。他走到陈景然身边，低声道：“陈兄，敌暗我明，盲目搜山如同大海捞针，且易中埋伏。我们优势在于兵力集中，装备稍好。可否换个思路？”
陈景然看向他：“林兄有何见教？”
林焱指着沙盘上几处被探明的、地势相对平缓、且有水源的山谷：“蓝军要生存，离不开水源和相对隐蔽的栖身地。这几处山谷，是他们可能巢穴所在的高概率区域。我们与其分散搜山，不如集中主力，挨个拔除这些可疑区域。每至一处，先以部分兵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同时派精锐攀越侧翼山岭，占据高地，探查虚实。若遇敌主力，则利用兵力优势围困击破；若是空谷，则迅速转移，不纠缠。此谓‘拔点清源’，虽慢，但稳，可逐步压缩其活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