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金陵龙江船厂的匠造革新(1/1)
问题颇为尖锐。马文毅略一沉吟,答道:“样图定的是骨架、是规矩,是确保船只坚固安全之本。然船只内饰、雕花、乃至某些特殊部位的受力微调,仍赖大匠经验与巧手。革新非为取代匠人,而是让匠人从重复繁冗的基础劳作中解脱,更专注于需要灵巧与经验之处。譬如一位善雕花板的木匠,以往或要耗费大半时日于刨平木板此类粗活,如今板材由专作按图裁切打磨好送至其手,他便可倾注更多工夫于雕刻之艺。此非束缚,实为成全。”
又有人问及物料采办、匠役酬劳、新旧匠人融合等具体问题,马文毅一一作答,虽偶有“此乃工部定例”、“需斟酌实际情况”等官面辞令,但大体还算务实坦诚。
林焱听得差不多了,心中几个疑问盘旋,正斟酌着是否要起身。忽听身旁传来陈景然清冷平稳的声音:
“学生陈景然,有一事请教马公。”
堂内目光顿时聚焦过来。不少人认得这位沉默寡言却成绩优异的御史之子,此刻见他主动发问,都竖起了耳朵。
马文毅目光落在陈景然身上,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似乎微微凝了凝:“请讲。”
陈景然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语气不疾不徐:“马公方才提及,推行样图与分工后,物料管理、各作协作更为紧要。学生听闻,数年前龙江船厂曾有一批专供战船龙骨的上等铁力木,在入库核验后,于厂库内不翼而飞,后查实乃被人以次等木材调换,贪墨牟利。不知此类漏洞,在推行新法后,可有相应稽查、核验制度予以防范?如何确保‘标准化’之利,不为蠹虫所蚀?”
话音落,格物堂内霎时一静。
不少学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几年前工部造船物料贪墨案,在金陵官场并非秘密,都察院曾介入核查,据说牵扯不小。陈景然此刻以此为例发问,虽是请教制度,但那平静语气下隐含的锋芒,任谁都听得出来。
马文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握着暖手炉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陈公子所问,切中要害。”他称呼的是“陈公子”,而非“这位学子”。“匠作革新,工艺管理是一方面,人事钱粮管理亦是重中之重,不可偏废。自那……事后,工部与厂督衙门已修订仓储管理条规,引入‘多联单据’、‘定期盘库’、‘物料溯源’等法。凡重要物料入库、领用、转移,均需经管库吏、承办匠作头目、乃至督查官三方签字画押,单据一式数份,分存备查。库房亦不定期由工部派驻专员会同厂官突击盘验。至于人心贪欲……”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制度终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还需辅以严刑峻法、常态督查。此事关乎国帑与军备安危,朝廷从未懈怠。”
回答得可谓周全,既说明了现有措施,也承认了制度的局限,更点出了朝廷的重视。滴水不漏,却也将那隐隐的针锋相对,化解于官样文章的稳妥之中。
陈景然听罢,微微颔首:“多谢马公解惑。”便坦然坐下,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只是寻常学术探讨。
堂内气氛却已悄然变化。先前单纯探讨技艺的氛围,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不少学子偷眼去瞧前排山长的神色,徐弘毅依旧面带微笑,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马文毅似乎也无意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道:“今日时辰不早,诸位若无疑问,老夫便讲到这里。望诸生能于圣贤书外,亦留心稼穑工巧,如此方是经世致用之学。”
讲坛散场,学子们鱼贯而出,议论声比来时更盛,话题却不免绕到了方才那场含蓄的交锋上。
回斋舍的路上,王启年咂摸着嘴,压低声音对林焱道:“陈兄刚才那问题……啧,够劲!你没看马员外郎那脸,虽然还笑着,可我瞧着那捧手炉的指节都捏白了!”
方运走在稍后,眉头微蹙,低声道:“陈兄,是否……有些直了?”他心思细敏,已然察觉到那问题背后的家世渊源与官场旧事。
陈景然走在一旁,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闻言只淡淡道:“事实而已。革新之术若不能杜绝旧弊,便如沙上筑塔。我问的是制度,无关其他。”
林焱走在陈景然身侧,没有插话。他想起陈景然父亲的身份,又回想马文毅那番无可指摘却隐含距离的回答,心中了然。这看似寻常的实务讲坛,其下涌动的,或许正是这庞大帝国机器中,不同衙门、不同立场之间经年累月的微妙博弈与旧怨。陈景然并非冲动,而是以他的方式,在学术场合,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克制的界限。
而自己,方才听讲时脑中闪过的几个关于“水力驱动锯木”、“简易起重装置”的模糊念头,此刻也暂且按下。有些锋芒,现在还不是展露的时候。他需要学习的,除了匠造之术,或许还有这水面之下的博弈分寸。
四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那片已染上深秋萧瑟的竹林。前方斋舍区的白墙灰瓦渐次清晰,晌午的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他们年轻的青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其实,”林焱忽然开口,声音平和,“马员外郎所言‘标准化’与‘分工’,其思路本身,确有可取之处。若能辅以严密的监察与合理的酬工之制,未必不能兴利除弊。”他这话说得中庸,既未否定陈景然的质疑,也肯定了讲坛内容的价值。
陈景然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赞同的神色,旋即转开,轻轻“嗯”了一声。
王启年挠挠头,哈哈一笑:“管他呢!反正今儿个听得挺过瘾,比光啃书本强!对了,下午还有赵夫子的算学应用课,听说要讲‘堆积测算’,与粮仓储米有关,咱们可别迟了!”
话题被引开,少年们的脚步加快,朝着那间属于他们的、简朴而温暖的斋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