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提醒(1/1)
林焱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能如何?以不变应万变罢了。”他放下茶盏,“该上的课一节不落,该读的书一字不荒。有人来问学问,知无不言,但只论学问,不涉其他。有人来攀交情,便以礼相待,但保持分寸。至于嫉恨……”他目光扫过三位好友,语气坚定了几分,“我林焱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有益于学。若因才学招嫉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这书也不必读了,直接回华亭混吃等死岂不更安稳?”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王启年怔了怔,一拍大腿:“行!林兄豁达!是我想窄了!咱们凭真本事吃饭,怕他个鸟!”
方运紧绷的神色也松缓了些,低声道:“林兄心中有成算便好。只是……凡事还需多加小心。”
陈景然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字里行间,只淡淡说了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日后笔墨文章、日常起居,皆需留意。”
林焱点头:“我明白,多谢陈兄提醒。”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其实,山长当日开学训话,说的‘求真务实’,我至今记得。今日这虚名,如镜花水月,风一吹便散。唯有腹中学问、手中本事,才是立身根本。诸位兄弟放心,林焱尚未昏头。”
一番交谈,斋舍内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王启年又恢复了活泛,开始嘀嘀咕咕盘算“巧工坊”金陵分号这个月的利润,琢磨着要不要再上点新品。方运已铺好床,拿出《尚书》注疏,就着灯光轻声诵读。陈景然看书看得入神,偶尔提笔在书页边批注几字。
林焱也坐回桌前,却没有立刻继续整理笔记。他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思绪翻涌。
陈景然说的“暗箭”,他岂会不懂?书院并非净土,派系、家世、才名之争,自古有之。自己一个华亭县县丞家的庶子,骤然得了这般关注,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赵铭之流,不过是明面上的。那些沉默打量、笑容背后藏着算计的,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
但正如他方才所言,因噎废食绝非他的风格。这条路既然选了,便要走得堂堂正正,走得稳当。兵部侍郎的夸赞是契机,也是考验。接下来,该如何将这“虚名”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进益?如何在纷至沓来的关注中保持本心,专注学业?如何在可能出现的刁难与非议中,护住自身,并继续前行?
他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那篇策论的草稿上。墨迹已干,字字清晰。或许,真正的应对之道,就在这“务实”二字之中。继续拿出更多扎实的学问,做出更多实在的成绩,让那些虚浮的关注,最终沉淀为真正的认可与尊重。
想通了此节,心头那点烦扰渐渐散去。他重新提起笔,就着灯光,在笔记上续写今日周夫子所讲的盐政得失,又将明日要上的《春秋》专经课可能涉及的篇章在心里默过一遍。
夜深了,虫鸣渐歇。黄字叁号斋舍的灯火,在四更天时,终于悄然熄灭。窗外,书院沉入梦乡,唯有巡夜夫子手中灯笼的一点微光,偶尔掠过紧闭的门窗,映出里面少年们各自安睡的轮廓。而属于林焱的,被骤然推至风口浪尖的书院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这“受欢迎”的滋味,是甘是苦,是福是祸,终究要他自己一步步去尝,去辨。
晨光还未彻底驱散斋舍窗棂上的薄雾,黄字叁号的门便被“哐当”一声推开。王启年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挤进来,盆里是四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外皮松软,还冒着诱人的麦香。他将陶盆往屋子中央那张半旧的书桌上一墩,震得桌上几支毛笔在笔架上轻轻晃悠。
“快!趁热!”王启年搓着手,自己先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张嘴就是一口,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膳堂今日难得蒸白面,去晚了连渣都抢不着。我排了足有一刻钟的队!”
林焱刚洒扫完地面,正将湿漉漉的笤帚靠在门后。闻言走过去,也拿起一个馒头。入手温热,确实比平日那些杂粮窝头诱人许多。方运默默起身,从墙角水盆里拧了块湿布递给王启年擦手,自己也取了一个。陈景然则是放下手中那卷《春秋公羊传》,起身净了手,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最后一个。
“对了,刚在膳堂听玄字斋的人说,”王启年三口并作两口吞下大半个馒头,灌了口凉茶顺下去,眼睛发亮,“今儿上午的‘实务讲坛’有着落了!”
“哦?”林焱抬眼。书院每月一次的“实务讲坛”,邀请致仕或在野的能吏、名士前来讲授,山长上月召见时曾提过重启,但一直未见动静。
“说是工部致仕的一位员外郎,姓马。”王启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专程从京城回来,讲的是咱们金陵龙江船厂的匠造革新!这可是实打实的干货,比光啃书本子带劲多了!”
“龙江船厂……”方运低声重复,眼中流露出向往。那是朝廷设在金陵的三大船厂之首,专司建造、维修官船战船,规模宏大,匠作云集,寻常百姓乃至普通学子根本无缘得入。
陈景然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在听到“工部”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放下咬了一口的馒头,拿起布巾缓缓擦了擦指尖,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擦拭的力度,似乎比平日重了半分。
林焱敏锐地捕捉到了室友这细微的变化。他想起陈景然的家世——其父在都察院任职御史。都察院与六部之间,尤其是涉及工程钱粮的工部,历来关系微妙。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问道:“这位马员外郎,王兄可还打听到别的?”
“听说去年就该来的,因着京城那边有些事务绊住了,这才拖到如今。”王启年耸耸肩,“旁的就不清楚了。管他呢!能听听船厂里头的事儿,开开眼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