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受欢迎(1/1)
待周夫子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先前滞住的那几个学子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乙字斋舍一位姓蒋的师兄,平日以消息灵通着称,此刻脸上堆满了笑,拱手道:“林师弟!恭喜恭喜!兵部李侍郎亲口夸赞,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啊!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师兄们!”
旁边几人也七嘴八舌地道贺,言辞热切。林焱被围在中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脸上还得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又略带腼腆的笑,一一拱手回礼:“蒋师兄言重了,诸位师兄抬爱,小弟愧不敢当。皆是侥幸,侥幸……”
好容易脱身出来,走到回斋舍的青石路上,林焱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并非不喜这关注,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相对平静的池水,激起的涟漪会扩散至何处,带来的是福是祸,尚在未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书院各个角落。
傍晚的膳堂比往日更喧闹几分。林焱端着餐盘,刚在那桌常坐的位置坐下,便觉周遭投来的视线明显多了。有毫不掩饰打量他的,有与同伴窃窃私语并朝他这边努嘴的,还有几个面生的学子,竟端着盘子径直走了过来。
“林师弟,叨扰了。”一个身着玄字号靛青衫、年约十八九的学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容爽朗,“在下玄字贰号张澈,久仰师弟诗才,前日‘会当凌绝顶’之句,令我等心折不已。今日又闻师弟策论得兵部李侍郎盛赞,更是钦佩。不知师弟平日治《春秋》,可有何心得诀窍?愚兄困于‘微言大义’久矣,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林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心知这“赐教”是假,探听虚实、拉近关系是真。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张师兄过誉了。小弟于《春秋》也只是初窥门径,严夫子常训诫‘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小弟不过是多读了几遍注疏,偶有些胡思乱想,当不得‘心得’二字。倒是师兄玄字斋藏龙卧虎,小弟该多向师兄请教才是。”
他话说得圆滑,既抬高了对方,又撇清了自己,将话题轻轻推开。张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未减,又扯了几句书院近日的趣闻,方才告辞。
这边刚走,斜刺里又插进来一个声音:“林兄!”
林焱抬头,见是丙字号一位姓吴的同窗,平日只在算学课上打过照面。吴同窗搓着手,脸上带着热切的笑:“林兄,你那‘分段定额’的算法,究竟是何原理?那日赵夫子课上只略提了提,我等回去琢磨半晌,仍不得要领。林兄若得空,可否为我等解惑?就明日午歇,在算学堂如何?我们凑了些茶点……”
王启年正啃着窝头,闻言“噗”地差点喷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方运低着头,默默扒饭,耳根却有些泛红。陈景然面色如常,只将碗里最后一片菜叶夹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林焱心中苦笑,面上却还得应付:“吴兄客气了。那算法其实粗浅,改日若有空,小弟将推演步骤写下来,送至丙字斋舍可好?明日午歇……小弟已与人约好去藏书楼查些资料,实在不巧。”
好言好语将吴同窗劝走,林焱才觉得额头隐隐作痛。他瞥向桌对面,王启年正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林兄,成香饽饽了嘿!”
林焱瞪他一眼,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却发现原本就寡淡的菜蔬,此刻更觉滋味全无。
夜色渐深,黄字叁号斋舍的油灯却还亮着。
四人洗漱完毕,各自坐在自己床沿或书桌前。明日抽到的值日签是“洒”,该林焱负责洒扫,他已将角落的笤帚、水盆归置好。窗外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衬得屋里更静。
王启年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无意识地抛接着一枚铜钱,铜钱翻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忽然叹了口气,将那铜钱握在手心,看向正在灯下整理笔记的林焱:“林兄,说真的,今日这阵仗……你怎么看?”
林焱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什么阵仗?”
“装,你就装。”王启年撇撇嘴,“膳堂里那些人的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还有下午骑射课,刘师傅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往常训人唾沫星子能喷三尺远,今日你上马时缰绳松了点,他居然只‘嗯’了一声!”
方运正在铺床,闻言动作缓了缓,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兄今日……太显眼了。”
陈景然原本靠在床头看书,此时将书卷放下,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神色平静:“兵部侍郎一句夸赞,放在朝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书院,便是泼天的名声。这名气能载你,也能覆你。今日来请教攀谈的,明日或许便是眼红嫉恨、暗中使绊子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书院虽称学术之地,然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林焱,你需心中有数。”
林焱终于搁下笔,转过身,面向三位室友。油灯的光晕将他年轻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里却是一片沉静的澄澈。“王兄,方兄,陈兄,”他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何尝不知。”
他走到桌边,提起陶壶给每人倒了半盏温茶,自己也端起一盏,握在手中。“那篇策论,写时只求畅所欲言,并未思虑许多。山长与周夫子愿送,是看重。李侍郎愿看愿夸,是机缘。至于今日种种……”他苦笑一下,“我亦始料未及。”
王启年接过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那你打算咋办?总不能天天被这么围着吧?我看那玄字斋的张澈,还有丙字斋那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请教是假,探你底细、蹭你名气是真。还有赵铭那伙人,今日在膳堂西窗那边,眼神可不太善。”
听到“赵铭”二字,方运铺床的手彻底停了,眉头蹙起。陈景然也抬眼看向林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