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燕珩(2/2)
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起。
邓县令站在城楼一角,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看看城下欢呼的百姓,又看看城楼上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喃喃:“这、这也太厉害了……”
那日之后,平凉城中便多了一首童谣。
孩子们在街头巷尾拍着手唱:
“修罗面,仙人颜,
夜半出,敌胆寒。
玉面修罗镇边关,
猖猡小儿不敢看!”
大人们听了,也不禁莞尔。有那识文断字的秀才,更是诗兴大发,挥毫泼墨,写下赞美之词:“修罗面具掩真容,一战成名震九重。
玉面临风城楼上,方知天将下凡中。”
更有那好事者,将顾玹夜袭敌营、摘半隐在黑暗中,戴着狰狞的修罗面具;一半沐浴在晨光里,露出那张绝世容颜。画上题着四个大字——
“玉面修罗”
从此,这个名号不胫而走,传遍西北,也传向京城。
驿站之中,穆希坐在顾玹身侧,为他处理伤口,随意聊起城中传闻,说到城下百姓的欢呼和那些传唱的童谣,忍不住轻轻笑了。
“玉面修罗这名号倒是有趣,很衬你。”
顾玹转头看向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只有温柔:“不过是一个被夸张了几万倍的名号而已,我都被他们传得神乎其神了。”
穆希笑着摇摇头:“顾玹,这你可就太谦虚了,对他们来说,你不只是王爷,不只是将军——你是他们在绝望中看到的光。”
顾玹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音。”
穆希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嗯?”
顾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双异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压抑着,不肯轻易流露。
片刻后,顾玹低声道“阿音,我让你叫我的乳名‘阿玄’,你为何……还是叫我顾玹呢?”
穆希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呃……总觉得有些……”
有些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那个名字太过私密,是属于他最亲近之人的称呼;或许是她还未完全习惯那份亲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顾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你不愿意同我亲近?”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穆希连忙摇头:“倒也不是!”
顾玹沉默了片刻,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低声道:“我叫你的小字阿音,可你……你却生疏地唤我顾玹。这令我很是不安。”
不安。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让穆希心头微微一颤。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皱眉;在朝堂上周旋于明枪暗箭,亦是从容不迫。可此刻,他却因为一个称呼,露出了这般脆弱的神色。
穆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酸涩,柔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的夜色,又落回他脸上,忽然,她眼前一亮。
“你再过不久便要及冠了吧?”
顾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点头:“是,再过半年,便及冠了。”
穆希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反握住他的手,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那……我给你取个表字来唤你,如何?”
顾玹彻底愣住了。
表字。
男子二十及冠,由长辈赐字,或由高位者赐予低位者,以示成人。在礼法森严的世道里,向来是丈夫给妻子取字,哪有妻子给丈夫取字的道理?
穆希见他愣住,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顾玹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他看着面前这个眼中泛着光芒的女子,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只是很惊讶。”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专注而深邃,一字一句道:“你真是一位女中豪杰。”
从前没有丈夫让妻子取字,那他便做这第一个享福的好了。
顾玹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温柔:“好。你给我取个表字吧。”
穆希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低头沉思片刻,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时而蹙眉,时而舒展。
顾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为他认真思索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片刻后,穆希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雀跃与笃定。
“嗯……就叫‘燕珩’,如何?”
她缓缓解释道:“你说过,你母亲给你取的‘玄’字小名,是想让你像玄鸟一样,翱翔于九天之上。燕子便是祥瑞之鸟,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屋檐下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它有玄鸟之说,却又不高高在上,而是与人亲近。”
顾玹静静地听着,眸光渐深。
穆希继续道:“至于‘珩’字——珩似磐,磐为石,坚不可摧。这既合了你大名中的‘玹’字,也像你这个人。”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在战场上,便是那块磐石,任凭风雨如何侵袭,始终屹立不倒。”
她说完,沉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顾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先是浅浅的,随即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在简陋的驿站房间里回荡。
“好。”顾玹抚掌道,“燕珩,甚好。从今往后,我的表字便是燕珩了。”
“那是,我取的字,能不好吗?”穆希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悸动,她轻启朱唇,试探着唤了一声,“燕珩。”
顾玹应声,唇角弯起一抹满足的笑意:“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