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暂避风头(2/2)
卢端缓缓道:“第一条,急流勇退。趁现在势头还没完全失控,趁永昌帝心中的猜疑还未彻底点燃,让顾玹自己往后退——辞去一些职位,收敛一些锋芒,甚至找个由头称病在家。让那些捧他的人,无话可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第二条,就是干脆……”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手,在棋盘上轻轻抹了一把,将几枚棋子扫落在地。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
穆希看着那几枚滚落的棋子,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掀桌。造反。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可是……还不是时候。”
卢端点头,神色平静如水:“是啊。还不到时候,不到火候。”
他伸手,摸索着捡起那几枚滚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盘上,动作从容不迫。
“顾玹虽然风头盛,但根基还不够深。军中他有威望,但真正能为他所用的,有多少?朝中他有赞誉,但那些赞誉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捧杀?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穿透了虚空,直直望向穆希的方向,“永昌帝还壮实着呢。”
穆希心中一凛。
是啊。永昌帝虽然年过五旬,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再坐十年龙椅也不成问题。这个时候谈“掀桌”,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穆希轻声道,“只能选第一条路了。”
卢端微微颔首:“急流勇退。趁现在还能退,退得漂亮,退得体面。让永昌帝看到的是‘顾玹不贪恋权位’,而不是‘顾玹心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光退还不够。”
穆希抬眼看他。
卢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语速缓慢而清晰:“一边退,一边准备。那些真心拥戴他的人,要悄悄拢住;那些观望的墙头草,要暗暗观察;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要一个一个找出来。还有该藏的,要藏得更深。该布的,要开始布了。”
穆希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表哥,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却比谁都亮堂。他坐在这个僻静的别院里,日日与自己对弈,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将天下棋局,都看在了心里。
若是没有当年那场惨烈的变故,想必他早已步入仕途,在庙堂之上大放异彩了吧?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卢端闻言,脸上那抹严肃褪去几分,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笑意。他伸手,摸索着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松起来:“去吧。那位烨王殿下,此刻想必也在等你回去商议。告诉他,我这个瞎子表兄,虽然看不上他,但好歹……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袖手旁观的。”
穆希被他这话逗得莞尔,站起身,郑重地朝他福了福:“多谢表哥。”
卢端摆摆手:“你快起来吧,受不起王妃娘娘的这份礼。”
穆希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夜色已浓,院中的灯笼被一一点亮,光影摇曳。卢端依旧坐在廊下,面对着那盘棋,久久没有动。许久,他才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
“唉……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人,能真正看清楚自己走的,是哪一步棋?”
穆希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顾玹的书房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回来了?”顾玹抬头,见她神色凝重,起身迎上前,“你脸色好难看,发生什么了?”
穆希握住他的手,将今日之事、与卢端的商议,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玹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眸,随着她的叙述,渐渐变得深沉如渊。
“急流勇退……” 他喃喃重复,随即点头,“好。就按卢兄说的办。”
穆希看着他,心中微微一酸。这个男人,明明正站在人生的顶峰,却要为了自保,一步步往后退。可她知道,这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从第二日起,顾玹便开始不动声色地“退”。
先是告病。他称前些日子马球会上劳累过度,又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一连告了七日的假。朝堂上那些正准备继续举荐他的人,一时没了对象,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接着是推辞。有人举荐他出任吏部尚书,他上书婉拒,言辞恳切:“臣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有人保举他入主中枢,他再次推辞:“臣愿在现有职位上尽心竭力,不敢奢求更多。”
再后来,他开始收敛锋芒。往日那些需要他出面的场合,能推则推;那些需要他发声的事务,能低调则低调。他在朝堂上的存在感,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留在王府的时间越来越多。
他陪着穆希赏花、品茶、下棋、读书,偶尔去别院探望卢端,与他对弈几局。外人看来,这位曾经风头无两的烨王殿下,似乎真的倦怠了朝政,安心过起了闲散王爷的日子。
如此过了月余,朝堂上关于顾玹的议论渐渐平息。那些曾经争先恐后捧他的人,见他不接招,也渐渐转移了目标。永昌帝对他的态度,也从起初的复杂,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穆希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快了。再坚持一阵子,这关就能过了。
然而,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时刻,一道身影,悄然踏入了皇宫。
沈娓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