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通州幻梦(2/2)
“王总兵所言极是!” 辽东副将刘肇基紧随其后,他是行伍出身,常年驻守辽东,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也深谙阿谀奉承之道。
起身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王朴腰间的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朗声道:“有督师大人在此,建虏闻风丧胆,连靠近通州城的胆子都没有!末将去年在辽东还斩杀过两名虏酋,今日得见督师风采,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栋梁之才!末将敬督师一杯,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指节有意无意地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力道透着几分炫耀 —— 毕竟在座诸将中,唯有他真刀真枪与建虏交过手。 王朴岂能听不出刘肇基的弦外之音,当即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却被宣府参将郭永福抢了先。
郭永福是个胖子,脸上堆满了肥肉,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案上的汤汁。 笑道:“督师大人不仅用兵如神,诗文更是冠绝天下!王总兵勇猛、刘将军善战,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但要说才情,还是得看督师!今日这般美景佳肴,若无诗词助兴,岂不可惜?末将斗胆,请督师大人赐诗一首,让我等饱饱耳福!”
“对对对!督师作诗!” 李守信立刻附和,他是个瘦高个,眼神狡黠,一边说一边偷偷扯了扯郭永福的袖子,低声道:“郭胖子,你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就不能含蓄点?”
郭永福回头瞪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李瘦子,你懂什么?督师就吃这一套!待会儿你作诗要是敢比我差,看我不笑话你!”
两人低声嘀咕时,张汝行已站起身附和:“督师才名远播,我等早就想一饱耳福了!” 他偷偷瞄了眼王朴和刘肇基,见两人神色不善,连忙补充道:“王总兵、刘将军都是沙场猛将,我等文墨粗浅,只能跟着督师学学雅致,也让将士们知道,我大明武将不仅能打仗,也懂风雅!”
这话既捧了周延儒,又给了王、刘二人台阶,可谓八面玲珑。 众人纷纷附和,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周延儒被捧得浑身舒坦,酒意上涌,捻须微笑,颇为受用。
他本就是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以诗文闻名天下,虽多年宦海沉浮,历经党争倾轧,但这份文人雅兴却未完全磨灭。此刻被众人围着吹捧,心中的卖弄之心再也按捺不住。 “既然诸位将军有此雅兴,那本督便抛砖引玉,作一首小诗,以记今日之盛会,兼抒卫国之志。”
周延儒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状,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观察众人的反应。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调抑扬顿挫:
旌旗猎猎映通州,虎帐谈兵镇虏酋。
玉箸金盘酬壮志,辕门不夜戴星筹。
虽无烽火传边警,自有丹心报国忧。
他日功成麟阁上,诸君俱是富民侯!
这首诗做得中规中矩,用典恰当,既点了 “通州”“镇虏” 的题,又巧妙地用 “虽无烽火传边警” 掩饰了实际无战事的尴尬,最后以 “功成麟阁”“富民侯” 许下空头诺言,既抬高了自己,又安抚了众将,可谓一举两得。
“好诗!好诗啊!” “督师高才!真是妙笔生花!” 满座轰然叫好,王朴再次拍案而起,震得杯盘作响:“督师这首诗,比李太白、杜子美还要厉害!末将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听了督师的诗,只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立刻上阵杀贼!”
说罢还挑衅似的看了刘肇基一眼,“刘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肇基不咸不淡地回道:“督师的诗自然是好的。不过上阵杀贼,终究还是要靠真刀真枪,光有诗文可不行。” 他这话明着附和,暗着却贬了王朴只会喊口号。
王朴顿时急了:“刘肇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王朴是只会拍马屁的软蛋?当年我在蓟镇,也斩杀过不少虏兵!”
“哦?是吗?” 刘肇基挑眉,“不知王总兵斩杀的虏兵,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虚报的军功?”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吵起来,郭永福连忙打圆场:“哎呀,两位将军都是猛将,何必争这个?今日是督师的好日子,咱们还是作诗助兴要紧!王总兵,你刚才不是说听了督师的诗浑身是劲吗?不如先作首诗,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风采!”
李守信也跟着起哄:“对!王总兵先上!让我们看看大老粗的诗是什么样的!”
王朴被众人架着,也不好再与刘肇基争执,憋了半天,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终于磕磕巴巴地念道:
督师…… 督师本事大,建虏都害怕!
坐镇在通州,天天有鱼虾!
末将跟着干,功劳咔咔加!
升官又发财,回家抱娃娃!
这首打油诗粗俗不堪,毫无格律可言,甚至连韵都不押,刚念完,李守信就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被郭永福狠狠瞪了一眼才憋住。 但这首诗胜在直白滑稽,精准点出了 “有鱼虾”(生活富足)、“功劳加”(仕途顺遂)、“发财抱娃娃”(人生圆满)这些武将最关心的事。
周延儒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王总兵倒是个实在人!说得好!升官发财,天经地义!来,本督敬你一杯!”
王朴得了督师的夸赞,顿时忘了刚才与刘肇基的争执,喜出望外,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得意地冲刘肇基扬了扬下巴:“看到没?督师就喜欢实在的!”
刘肇基冷笑一声,没再接话,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一定要作一首比他强的诗。
见王朴得了彩头,张汝行连忙站起身,他稍微读过两年私塾,算是武将中有点文化的,搜肠刮肚冥思苦想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拱手吟道:
通州城头月儿高,督师妙计安邦朝。
将士用命齐欢笑,何惧北虏再叫嚣?
美酒佳肴犒三军,捷报日日飞九霄。
他日凌烟阁上客,首推周公是英豪!
“好!这首比王总兵的强多了!” 李守信率先叫好,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郭永福,“郭胖子,你可别输了!”
郭永福撇撇嘴:“急什么?看我的!”
周延儒捻须微笑,连连点头:“张将军有心了,这首诗做得不错,有几分韵味。来,赐座,赏酒!”
张汝行谢恩落座,偷偷瞄了眼王朴,见他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暗暗得意。
接下来轮到李守信,他清了清嗓子,眼珠一转,吟道:
督师驾临通州城,北虏吓得腿抽筋。
每日宴饮多快活,不用上阵去拼命。
军饷粮草滚滚来,弟兄们个个笑盈盈。
只要跟着周公走,保准天天有酒肉!
“哈哈哈!李将军倒是坦率!” 周延儒笑得合不拢嘴,“说得没错,只要本督在,保准你们有酒有肉,衣食无忧!”
郭永福立刻站起身,抢在刘肇基前面开口,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首四不像的顺口溜:
督师是个活神仙,能文能武能赚钱。
建虏见了绕着走,百姓见了把钱捐。
宴席天天不重样,好酒喝得醉成仙。
他日功成回京城,皇帝封你大高官!
“妙!郭将军真是个妙人!” 周延儒指着他道,“本督赏你白银百两,回头到账房去领!”
郭永福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还冲李守信做了个鬼脸,低声道:“怎么样?李瘦子,比你强吧?”
李守信撇撇嘴:“也就那样,比我还俗!” 嘴上不服,心里却有些羡慕那百两白银。
最后,刘肇基站起身,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王朴身上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吟道:
镇守边关数十春,从未见过这般人。
督师文采惊天地,御敌本事震鬼神。
不用刀枪不用炮,只凭诗文退虏军。
若得周公长坐镇,大明江山万年春!
这首诗把周延儒捧到了极致,周延儒连连称赞:“刘将军过奖了!本督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来,本督敬你一杯!”
刘肇基与周延儒对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故意冲王朴扬了扬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论拍马屁,你也不如我。王朴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
众将作诗时,其他中下级军官也没闲着。坐在末席的两位游击,一个姓赵,一个姓孙,正低声打赌:“赵兄,你说待会儿督师会最喜欢谁的诗?我赌张副将!”
“我赌刘副将!” 孙游击摇头,“张副将的诗太刻意,刘副将的诗虽然肉麻,但架不住督师爱听!再说了,刘副将毕竟真打过仗,督师多少要给点面子。”
“那可不一定!王总兵的诗虽然粗,但实在,督师刚才笑得最开心!”
“你等着瞧!” 这边争论不休,那边又有军官凑趣作诗,暖阁内热闹非凡。周延儒安然受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也越来越迷离。
宴席持续到午后。周延儒喝得酩酊大醉,被扶回卧室。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醉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什么开封围城,什么辽东鞑子,什么流寇肆虐,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他想要的:醉生梦死。
此后的日子,形成固定模式:辰时升帐,听取虚报的“捷报”;已时宴饮,与将领们诗酒唱和;午后小憩,或翻翻闲书;傍晚写奏章,向朝廷报捷请赏。
他从未真正巡视过防务,从未检阅过军队,从未研究过敌情。通州城外的世界,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但他并非完全无知。幕僚张文锦每天都会向他简报真实情况:
“大人,密云传来消息,确有建虏侦骑出没,但规模很小,似为侦察。”
“大人,城中粮价又涨了,一石米要十二两银子,百姓怨声载道。”
“大人,运河漕运减少三成,商贾多绕道而行。”
周延儒听着,只是“嗯”一声,不置可否。他知道这些问题的严重性,但他无能为力。粮价飞涨,他能怎么办?开仓放粮?通州粮仓的存粮连军队都不够吃。漕运减少,他能怎么办?派兵保护?现在哪有多余的兵力。
既然无能为力,不如装作不知。
只有一次,他走出了行辕。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城墙上看看。
亲兵簇拥着他登上东门城楼。时值盛夏,运河上船只稀疏,码头工人无精打采地坐着。远处田野,本该是郁郁葱葱的庄稼,却有许多荒芜着。
“那些地为何不种?”周延儒问。
通州知州连忙回答:“回督师,青壮多被征为民夫,老弱无力耕种,故多荒废。”
周延儒沉默。他望向更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一片苍茫。那里是蓟州,是山海关,是辽东。此刻,正有数十万大军在对峙,每天都有死亡,都有杀戮。
而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看客。
一阵风吹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味和隐约的腐臭。周延儒皱了皱眉:“回吧。”
这次短暂的出行,让他更加坚定了醉生梦死的决心。外面的世界太真实,太残酷,他承受不起。
回到行辕,他吩咐:“日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报那些琐碎消息。本督要静心筹划军务。”
张文锦明白了。这位大人,要彻底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从此,周延儒的世界只剩下行辕之内。暖阁的宴席越来越奢华,诗词唱和越来越频繁,酒越喝越多,梦越做越美。
他在诗中把自己比作谢安,谈笑间退敌百万;比作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领们也跟着吹捧,说他“文采惊天地,御敌本事震鬼神”。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偶尔,在深夜酒醒时,周延儒会感到一阵心悸。他会想起小时候在宜兴,父亲教他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时的他,曾为这句话热血沸腾,立志要做范仲淹那样的名臣。如今呢?天下处处皆忧,他却在这里“先天下之乐而乐”。
羞愧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麻木。就像一个人沉入深水,起初还会挣扎,久了,就任由自己下沉。
直到有一天,宴席上来了个不速之客: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千户,姓赵。
“卑职奉骆都督之命,特来拜见督师。”赵千户行礼,眼神锐利。
周延儒心中一凛。骆都督就是骆养性,锦衣卫指挥使,他的政敌之一。此人此刻派人来,绝非好意。
“骆都督有何指教?”周延儒保持镇定。
“不敢。”赵千户呈上一份礼单,“都督听闻督师在通州辛苦,特备薄礼,以表敬意。”
周延儒接过礼单,上面列着人参、鹿茸、貂皮等贵重物品。这是示好,还是试探?
“请代本督谢过骆都督。”他不动声色。
赵千户却没有立即告退,而是环视暖阁,笑道:“督师这里好生热闹。卑职一路行来,见通州百姓面有菜色,还以为到了荒年。没想到行辕之内,竟是如此……丰盛。”
这话带着刺。周延儒脸色一沉:“赵千户此言何意?”
“卑职失言,督师恕罪。”赵千户躬身,但脸上毫无惧色,“只是卑职职责所在,所见所闻,皆需如实向骆都督,向皇上禀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周延儒盯着赵千户,半晌,忽然笑了:“赵千户辛苦。来人,看座,上酒。”
他想明白了。锦衣卫要找他麻烦,无论他怎么做,都躲不过。既然如此,何不继续享受这最后的盛宴?
赵千户被安排在下首。他看着满桌珍馐,看着将领们的谄媚,看着周延儒的醉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宴席继续。周延儒喝得比平日更多,笑得比平日更大声。他仿佛要用这种放纵,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厄运。
赵千户坐了一个时辰,告辞离去。走出行辕时,他对随从说:“记下来:崇祯十四年二月二十八,督师行辕大摆宴席,耗费逾百金,与诸将诗酒作乐,言谈间多自夸之辞,无一句涉及防务实务。”
随从低声问:“大人,这些……都要报上去?”
“报,当然要报。”赵千户冷笑,“骆都督等着呢。”
暖阁内,周延儒看着赵千户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知道,锦衣卫的密报此刻已经在送往北京的路上。他也知道,皇帝看到密报会是什么反应。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不在乎了。
“来,继续喝!”他举起酒杯,“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
将领们轰然应和。暖阁里又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幕僚张文锦,在角落里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场醉生梦死的狂欢,即将迎来终结。而当终结来临,这里每一个人,都将付出代价。
夜更深了。周延儒醉倒在桌上,嘴里喃喃念着:“太湖……烟雨……归去……”
窗外,通州城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像这个王朝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