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盛京晨雾中的归化者(2/2)
这种冲击,比刀剑更伤人。
“老爷。”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范先生来了。”
范文程?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衣冠:“请。”
门开了,范文程走了进来。这位比洪承畴早降十多年的汉人谋士,如今已完全融入满清,官至内秘书院大学士,是皇太极最信任的汉臣之一。
范文程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和洪承畴类似的满式朝服,但脑后的辫子已经花白——他投降时已年过四十,如今在满清生活了十几年,从里到外都已是个“满化汉人”。
“亨九兄。”范文程拱手,用的是汉人礼节。
“宪斗兄。”洪承畴还礼,两人在书桌前坐下。
老仆端上茶来,是关外产的粗茶,味道苦涩。范文程喝了一口,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刚从宫里出来?”范文程问。
洪承畴点头:“皇上问关内局势。”
“皇上很看重你。”范文程意味深长地说,“如今朝中汉臣虽多,但真正能为皇上谋划大事的,不过你我二三人。亨九兄,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洪承畴听出了弦外之音:“宪斗兄有话不妨直说。”
范文程放下茶碗,压低声音:“皇上让我来,是想问问:你派去关内的人,可靠吗?”
洪承畴心中一凛。这是在怀疑他?还是单纯地不放心?
“都是臣在明朝时的旧部,忠心可靠。”他谨慎回答,“其中两人曾在锦衣卫任职,精通侦探之术;一人曾是陕西按察司的书吏,熟悉当地情况。”
“那就好。”范文程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皇上还是不太放心。所以让我来告诉你:鳌拜也去了。”
“鳌拜?”洪承畴一惊。那是皇太极的亲信侍卫,满洲镶黄旗人,勇猛善战,号称“大清第一巴图鲁”。这样的人去当细作?
“皇上不放心汉人,”范文程说得直白,“所以派满人去,两相对照。亨九兄,你别多想,这是皇上的谨慎。”
洪承畴苦笑。他能说什么?说皇上不信任他?这本就是事实。在满清朝廷,汉人永远是二等臣子,无论你多么忠心,多么能干,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明白。”他只能这么说。
范文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亨九兄,你我都是过来人。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既已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明朝那边,已经将你定为‘逆贼’,家产抄没,家人下狱——你回不去了。大清这边,是你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要想在大清站稳脚跟,光有才干不够,还得有忠心——让皇上看得见的忠心。这次探查李健,是个机会。你要是能查清楚,立下大功,皇上自然会更信任你。到时候,救回家人,封妻荫子,都不是问题。”
洪承畴沉默。范文程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但“忠心”二字,谈何容易?
他想起去年被俘时的情景。松山堡被围,粮尽援绝,士兵开始吃死人肉。部下劝他突围,他说:“我为督师,当与城共存亡。”
被俘后,皇太极亲自来见他,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礼遇有加。他绝食七日,皇太极每日来劝,最后说:“先生不肯降,是忠于明朝。但明朝待先生如何?崇祯猜忌,朝臣攻讦,粮饷不济,援兵不至——这样的朝廷,值得先生以死相报吗?”
那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是啊,明朝待他如何?他洪承畴万历四十四年中进士,从知县做起,一步步做到蓟辽总督,为朝廷鞠躬尽瘁。可换来的是什么?是皇帝的猜忌,是朝臣的弹劾,是粮饷的拖欠,是援兵的观望。
松锦大战,他苦心经营防线,朝廷却催他速战;他请求增兵加饷,朝廷却敷衍了事;他被围半年,朝廷援军逡巡不前……
这样的朝廷,值得他效死吗?
但不效死,又能如何?投降满清,做“汉奸”?他洪承畴读圣贤书,知忠孝节义,怎能做这种事?
绝食到第九天,他奄奄一息。皇太极又来了,这次带来一个人——他的老仆洪福。洪福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带来消息:因为他“投降”,明朝已经将他定性为“逆贼”,家产抄没,老母妻儿下狱,生死不明。
那一刻,他所有的坚持都崩塌了。
他为明朝效死,明朝却如此待他。那他还坚持什么?
于是他剃发了,易服了,投降了。
但投降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白天,他是大清内院大学士,为皇太极出谋划策;夜晚,他是洪承畴,是明朝的“叛臣”,是儒家的“贰臣”。这种分裂,让他夜不能寐。
“亨九兄?”范文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洪承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宪斗兄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范文程起身,“我先走了。记住,皇上要的是结果。查清李健的底细——这是你证明忠心的机会。”
送走范文程,洪承畴重新坐回书桌前。天色已暗,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字:李健。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洪承畴忽然有种冲动:他想亲眼见见这个人,想和他谈谈,想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种冲动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他是大清臣子,李健是大明的“逆贼”——虽然是造反的逆贼,但终究是明朝内部的逆贼。而他洪承畴,是投降外族的“汉奸”。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健比他“高尚”——至少李健没有投降异族。
这个念头让洪承畴感到一阵刺痛。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到唐末五代那段。
乱世,英雄辈出;末世,怪象丛生。李健这样的人,在历史中不是没有先例。王莽改制,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都是想改变旧制,创造新局。但结果呢?王莽身死国灭,王安石罢相贬谪,张居正死后抄家。
改革者,往往没有好下场。
李健会是个例外吗?
洪承畴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这个人。不仅是为了向皇太极证明忠心,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很离谱...
他想知道,这个敢让士绅纳粮、重视工匠格物、编练新式陆军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老爷,用晚饭了。”老仆在门外轻声说。
洪承畴合上书:“来了。”
晚饭很简单,一碟咸菜,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不是没钱,大清给他的俸禄足够他锦衣玉食。但他坚持简朴,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是个罪人,不配享受。
吃过饭,他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关内细作的,用密语写成,看似普通的家书,实则暗藏指令。
“查李健格物院详情,尤以蒸汽机、线膛枪为重。若有可能,设法取得图纸或实物。”
“查李健新军编制、训练、装备,估算其战力。”
“查李健用人之法,身边有哪些谋士将领,其背景如何。”
“查陕西民心向背,百姓对李健新政反应如何。”
一条条指令写下来,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后,他用蜡封好,叫来老仆:“明日一早,送到老地方。”
“是。”老仆接过信,小心收好。
夜深了,盛京城一片寂静。洪承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各种声音:
皇太极的咳嗽声……
范文程的叮嘱声……
当年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时的勉励声……
还有那些言官弹劾他的奏疏,那些同僚鄙夷的眼神,那些部下绝望的呼喊……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一句话,那是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洪承畴,你是个叛徒。”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冷汗涔涔。
窗外,盛京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孤零零地悬着。
就像他此刻的心,黑暗,冰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