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关宁棋局的三岔路(1/2)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八,山海关。
关城笼罩在寒冬的晨雾中,城墙上的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总兵府内,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炭火盆里噼啪作响,将吴三桂那张俊朗中带着阴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自从松锦战败退守以来,收拢各部,辽东逐渐形成吴三桂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刻的辽东第一人吴三桂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他已经看了三遍。信是皇太极亲笔,满汉文并列,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得不像一位皇帝写给敌方将领的书信:
“吴将军世守辽西,劳苦功高。朕久闻将军勇略,甚惜将才。若能幡然来归,必封王爵,裂土而治。且将军族人在辽东者,朕皆厚待之……”
吴三桂的目光在“裂土而治”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放下信,端起桌上的参茶,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看过了?”他问站在堂下的送信人。那是个汉人打扮的中年商人,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军人才有的粗犷。
“回少将军,看过了。”商人恭敬地回答,“老总兵说,全凭少将军决断。”
吴三桂知道父亲吴襄的意思。老爷子实际上被朝廷“荣养”在北京,说是加官进爵,实则是个人质。这封信能送到自己手里,说明父亲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好过——或者说,父亲已经为吴家在找退路。
“你先下去休息。”吴三桂挥挥手,“此事我自有主张。”
商人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皇上有句话让小人转达:辽东的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大门?吴三桂心中冷笑。那扇门后是什么?是荣华富贵,还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透过窗缝,他能看见远处的山海关城墙,还有更远处关外模糊的山影。
关外是清军的旌旗猎猎,八旗铁骑虎视眈眈;关内是渐朽的大明,流寇四起,朝政糜烂。他站在这个隘口,像站在一座独木桥上,前后都是深渊。
“将军,该用早饭了。”亲兵端着食盒进来。
吴三桂摆摆手:“放着吧。”
他想起舅舅祖大寿去年托人捎来的信。那位曾经威震辽东的大将,如今已是清朝的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
信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明室将倾,如大厦将颓,非一木可支。宜早为计,勿效愚忠于必亡之朝。”
当时他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把信烧了,灰烬撒进炭盆。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贞不渝,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价值。
吴三桂站在窗前,表面上深沉凝重,内心却在飞快地算计:让我降清?皇太极倒是大方,开口就是王爵。
可我那舅舅祖大寿降了,不还是个固山额真?说白了,咱们这些汉人降将,在满人眼里就是会咬人的狗,用的时候给块骨头,不用的时候……呸!
再说了,我现在手上有数万关宁军,这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没有之一!
崇祯得靠我守卫,皇太极想让我开城门,李自成那边……嗯,听说那厮最近闹得挺欢。我这手上的筹码,得慢慢打,一张一张出,谁出的价高我跟谁玩!
“将军,”副将杨坤走进来,压低声音,“探马来报,多尔衮的正白旗精骑到了城外三十里。”
吴三桂转过身:“多少人?”
“约两万骑,都是精锐。但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每日只是操演。”
“操演?”吴三桂笑了,“这是在给我看,给城里的守军看,给天下人看——看,我大清兵强马壮,你们明朝快完了。”
杨坤犹豫了一下:“将军,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吴三桂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多尔衮这是来给皇太极的书信助威呢。两万精骑陈列城外,是想告诉我:不投降,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把信折好,锁进一个紫檀木匣里。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类似的信件了,有皇太极的,有多尔衮的,甚至还有朝鲜国王拐弯抹角劝降的——虽然他怀疑朝鲜人是被满清逼着写的。
“传令下去,”吴三桂对杨坤说,“城防照旧,但不必紧张。多尔衮不会攻城,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他在等。”吴三桂望向西南方向,“等李自成和明朝拼得两败俱伤。范文程那几个老狐狸肯定给他算过账:现在打进来,得跟明朝硬碰硬;等流寇把明朝耗干了,他再进来捡便宜——多划算的买卖。”
杨坤恍然大悟:“那咱们……”
“咱们也等。”吴三桂坐回椅子上,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等崇祯开价,等李自成势大,等多尔衮加码。我手中的关宁铁骑,是这盘乱局中较重的棋子之一。下棋嘛,要沉得住气。”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那是关宁军在晨练,喊杀声震天。吴三桂听着这声音,心中稍定。
只要这精锐还在手里,他就有资格坐在牌桌上,跟所有人讨价还价。
正月二十二,城外三十里。
多尔衮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立于一处高坡上。寒风凛冽,吹得他身后的织金龙纹披风猎猎作响,正是雄姿英发的年纪。
他身后是两万正白旗精骑,列队整齐,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盔甲和兵器的寒光连成一片,森然夺目。
“多铎。”多尔衮唤道。
“兄长,咱们都在这儿摆了三天了,到底打不打?”多铎看着远处的城墙,眼中闪着嗜血的光,“城里不过万把守军,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从葡萄牙传教士那里弄来的稀罕物——仔细观察着宁远城防。城墙上旗帜鲜明,守军来回巡逻,秩序井然。
“吴三桂治军,果然有一套。”多尔衮放下望远镜,“你看,城头上那些士兵,虽然看见咱们大军压境,但队形不乱,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军队,硬攻要付出代价。何况,我们八旗子弟本不擅长攻城!”
多铎不服:“再厉害也是汉人!咱们八旗子弟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莽撞。”多尔衮瞪了弟弟一眼,“打仗不是斗狠,是算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是这样的坚城。”
他顿了顿,接着说:“皇上前些日子给吴三桂写了信,许他王爵。咱们这次来,不是要打他,是要给他看看咱们的军威——让他知道,归顺大清,不丢人;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多铎撇撇嘴:“要我说,直接打进去多痛快!再破山海关,中原花花世界就是咱们的了!”
多尔衮看着弟弟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打打杀杀。打进去容易,可打进去之后呢?中原那么大,汉人那么多,咱们满人全族男女老少加起来才多少人?二百万?三百万?汉人呢?一亿!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老是打打杀杀的,江湖是人情世故!
所以范文程先生说得对,得用汉人治汉人。吴三桂这样的将才,能招降就别打死。再说了……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想起了昨日接到的盛京密报。
信是留在盛京的心腹送来的,只有一句话:“皇上咳血不止,太医束手。”
皇太极的身体,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不好了。这位大清皇帝最近几年才登基称帝,好日子刚开始之际。
按说正值壮年,但多年征战操劳,以及他原本的病症,已经拖垮了他的身体。如果……如果皇太极真的驾崩,那么他惦记的大玉儿以及皇…
多尔衮握紧了缰绳。他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极的异母弟。按照满人旧制,皇位未必传子,兄终弟及也是常事。
而他多尔衮,战功赫赫,手握正白旗精锐,是最有资格的继承人之一。军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伸…
但如果现在贸然攻明,万一战事不利,或者损失太大,就会给政敌留下把柄。所以,等,必须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传令,”多尔衮收回思绪,“今日操演,分三队轮番冲锋,要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咱们的骑射功夫。”
“嗻!”
号角响起。正白旗骑兵开始行动。
第一队五千骑从高坡后冲出,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雪尘。骑兵们在奔驰中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预先竖起的草靶。命中率高的惊人。
第二队表演马刀劈砍。骑兵们纵马疾驰,手中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将沿途的木桩齐齐斩断。
第三队展示的是骑术。骑兵们在马背上翻腾跳跃,甚至有人能站在马背上开弓射箭。
城头上,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厉害了……”一个新兵咽了口唾沫。
老兵拍了他一巴掌:“怕什么!咱们有关宁铁骑,不比他们差!”
话虽这么说,但老兵心里也在打鼓。清军的骑射功夫,确实天下无双。
城楼里,祖大寿的侄子,吴三桂的表兄脸色凝重。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将说:“多尔衮这是来示威的。”
“将军,要不要开炮轰他们几发?”副将问。
“不必。”大表哥摇头,“他们离得远,在火炮射程之外。开炮打不着,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大表哥顿了顿:“写信给山海关,把这里的情况报给吴帅。另外……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但不必惊慌。多尔衮真要攻城,不会搞这些花架子。”
城外的多尔衮看着城头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
“兄长,咱们明天还来吗?”多铎问。
“来,怎么不来。”多尔衮调转马头,“不仅要来,还要换着花样来。要让吴三桂知道,我大清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他玩。”
多尔衮一边策马回营,一边盘算:吴三桂啊吴三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懂我的意思。我现在不打你,不是打不过,是给你机会。等皇上的病……嗯,等时局有变,我再给你加点筹码。
王爵不够?那就再加!你要什么?金银?美女?地盘?只要你能帮我打开山海关的大门,什么都好说!当然了,要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哼,我摄政王多尔衮的刀,可不会客气!
正白旗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雪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和城头守军复杂的目光。
正月二十五,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旺,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崇祯皇帝朱由检却还觉得冷,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仍不时打个寒战。
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大多是坏消息: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陷襄阳,清军又在关外蠢蠢欲动……每一封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皇上,该用膳了。”太监王承恩轻声提醒。
崇祯摆摆手:“朕吃不下。”
他拿起最新的一封密报,是东厂提督曹化淳递上来的,关于吴三桂的。密报说,皇太极又给吴三桂写情书了;多尔衮陈兵城外,每日耀武扬威的。
“吴三桂……”崇祯喃喃道。
这位年轻的辽东总兵,他印象很深。几年前召见时,吴三桂英气逼人,举止得体,对答如流。当时崇祯很高兴,觉得大明还有这样年轻有为的将领,是社稷之福。
可现在……
“曹化淳说,吴三桂最近与辽东故旧书信往来频繁。”
崇祯对侍立一旁的周延儒说,“周阁老,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周延儒今年也上年纪了,部分须发已微微泛白,但好歹也是从科举千军万马中走出来的精英阶层。
他沉吟片刻:“皇上,吴三桂父子世受国恩,应当不会轻易叛降。但如今时局艰难,人心叵测,也不可不防。”
“防?怎么防?”崇祯苦笑,“他手上的关宁铁骑,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逼急了他,他真的投了清,山海关一开,北京就是清军的囊中之物。”
周延儒深以为然:“所以只能笼络。皇上,老臣建议,加封吴三桂爵位,厚赐金银,以示恩宠。”
崇祯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想笼络,但国库空虚,内帑也快见底了。这些年剿饷、练饷、辽饷,加征了一遍又一遍,百姓已经榨不出油水了。
上次从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那里搞了一把众筹,从紫禁城的投资人那里只弄到二十万两,还不够关宁军一个月的军饷。养士三百载,就这?
“拟旨吧。”崇祯终于开口,“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赏银五万两,赐蟒袍玉带。”
周延儒一愣:“皇上,五万两是不是……少了点?关宁军每人分不到一两半。”
“朕知道。”崇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时局艰难,还要应付其他地方。你让宣旨太监私下传朕口谕:告诉吴三桂,关宁军是朝廷柱石,以守为主,望他善加保全。等朝廷度过难关,必有厚赏!”
周延儒心中叹息。空头许诺,在这乱世,还有谁信?
但他还是躬身:“臣遵旨。”
崇祯看着周延儒退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朕这个皇帝当得……唉!登基十四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是灾荒就是兵乱,不是内忧就是外患!朕容易吗?
那些大臣,一个个都说忠君爱国,可真要他们掏钱的时候,比割肉还疼!还有那些武将,左良玉拥兵自重,现在连吴三桂也要朕哄着供着……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个富家翁!
两天后,圣旨到了山海关。
宣旨的是司礼监太监高起潜——这位监军太监与吴三桂素有交情,算是老熟人了。仪式在总兵府正堂举行,香案摆好,吴三桂率领麾下将领跪接圣旨。
高起潜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将圣旨交给吴三桂,又命人抬上赏赐:五个大木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套崭新的蟒袍,一条玉带。
“吴将军,皇上对您可是恩宠有加啊。”
高起潜笑眯眯地说,“平西伯,超品爵位。这蟒袍是江南织造府连夜赶制的,您看看这绣工……”
吴三桂双手接过圣旨和赏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臣父子世受国恩,皇上如此厚爱,臣惶恐!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誓死报效,万死不辞!”
场面话说完,高起潜使了个眼色。吴三桂会意,屏退左右。
等堂内只剩两人,高起潜压低声音:“吴将军,皇上还有口谕:关宁军是朝廷柱石,望将军以守为主,善加保全。若……若流寇北犯,或有其他变故,将军可相机行事,不必拘泥。”
吴三桂心中一动。这话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很清楚:真到了危急关头,你可以自己看着办,朝廷不怪你。
“臣明白。”吴三桂点头,“请皇上放心,只要臣在一日,必保辽东不失。”
高起潜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另外……皇上的意思,若局势真的不可为,将军可率军入卫京师。实在守不住,可以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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