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建国九策(1/2)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的时候,天气稍暖。
连日的晴天使积雪融化,洛阳街头的泥泞深可没踝。俗话说得好,全国天气看河南,河南天气全靠蒙!暴转大、大转中,三转两转无影踪,最后来个万里晴空!
虽然时局动荡,但百姓们得生活,已经开始试探着走出家门,市集渐渐有了生气。卖菜的、卖柴的、修补锅碗的摊贩陆续出现,虽然顾客不多,总算有了些许活气。
城门口贴着新的告示,一群识字和不识字的人都围在那里。一个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
“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示下:自本月起,洛阳全境,三年免征。所有前明官府田契、债券,一律作废。无地之民,可至各县衙登记,按丁口分田……”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三年不交粮?”
“作废田契?那王举人家几千亩地,就这么没了?”
“分田?拿什么分?还不是空口白话。”
这时,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撇了撇嘴,心里嘀咕道:“嘿,这李元帅口气可真大,三年免征,他拿啥养兵啊?难不成让那些兵哥哥喝西北风去。说作废田契就作废,王举人能乐意?指不定哪天就带着家丁杀回来,把咱们这些信了告示的人打得屁滚尿流。还分田,我看呐,这就是哄咱们老百姓开心的,等咱们都放松警惕了,说不定就有啥幺蛾子等着咱们呢。”
而旁边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则兴奋地想:“管他真的假的,反正眼下没坏处。三年不交粮,咱能多存点粮食,万一以后闹灾荒也不怕。田契作废更好,那些地主老财再也不能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了。分田更是好事,有了自己的地,咱也能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先信着呗,万一成真了呢!”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挤到前面,颤声问:“先生,告示上说,可以去县衙登记分田,是真的吗?”
老秀才推了推眼镜:“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
他压低声音,“听说去登记的人不多,大家都怕这是圈套,等秋后算账。”
这时,一队骑兵从街上疾驰而过,马蹄溅起泥水,惊得人群四散。马上的士兵穿着老营的号衣,背插令旗,显然是传递紧急军情的。
“看来又要打仗了。”有人低声说。
“打哪里?”
“还能是哪儿?开封呗。听说李闯王要在洛阳称帝,不得打下个像样的都城祭个旗?”
百姓们摇着头散去,各自回到艰难的生计中。希望与疑虑,像这初春的泥泞一样,纠缠在每个人的心里。
福王府偏殿,李自成正在听取各营汇报。
刘宗敏嗓门最大:“大元帅,银子已经分下去了!老营兄弟们都说您仗义!就是……”
他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罗汝才,“有些人嫌少,闹情绪。”
罗汝才微微一笑:“刘兄弟说笑了。曹营兄弟感激大元帅还来不及,怎会嫌少?只是有些将士家中老小嗷嗷待哺,盼着多分几两银子买粮度日,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绵里藏针,李自成如何听不出来。他摆摆手:“银子的事,就按定下的章程办。接下来,议议打开封的事。”
牛金星起身:“大元帅,开封乃北宋旧都,中原重镇。若一举而下,天下震动,明朝根基动摇。臣以为,当趁洛阳大胜之势,速发精兵,直取开封。”
宋献策却摇头:“开封城防坚固,周王朱恭枵又散尽家财犒赏守军,士气正旺。贫道以为,不如暂缓,加强自身后,再图北上。”
两人各执一词,将领们也分成两派。刘宗敏等主战派主张立刻攻打开封,李过等谨慎派则认为应该稳固洛阳周边,消化胜利果实。
正争论间,亲兵来报:“李岩求见,说有要事呈报。”
李自成点头:“让他进来。”
李岩一身青衫,风尘仆仆。他这几日奉李自成之命,走访洛阳周边州县,考察民情。进殿后,他先向李自成行礼,又向众将拱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
“大元帅,各位将军。李某不才,走访洛阳、偃师、巩县等地,与士绅百姓交谈,草拟《建国九策》,请大元帅过目。”
李自成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用心之作。他粗略浏览,核心三条跃然纸上:
**一、设官分守,建立根据地。** 主张在河南择险要处设官驻守,建立稳固的政权基础,不再流动作战。
**二、均田免赋,收揽民心。** 详细规划了如何清查田地、分配土地、减免赋税的具体办法。
**三、整顿军纪,严禁劫掠。** 建议设立监察御史,严惩违纪将士,真正实现“闯王来了不纳粮”的诺言。
此外还有兴办学校、恢复科举、发展农耕、鼓励工商等六条具体措施。
李自成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合上文书,递给牛金星:“牛先生觉得如何?”
牛金星接过,快速翻阅。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尤其是看到“严禁劫掠”“设立监察”等条款时,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回大元帅,”牛金星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李将军拳拳之心,可嘉可佩。只是……书生之见,未免脱离实际。”
李岩脸色一变:“牛先生何出此言?”
“当今天下,兵戈四起,强敌环伺。”牛金星慢条斯理地说,“当务之急是乘胜攻打开封,夺了北宋旧都,则天下震动,四方豪杰必望风归附。若按李将军所言,设官分守、均田免赋,处处掣肘,行动迟缓,岂不贻误战机?”
李岩争辩道:“牛先生此言差矣!无根之木,岂能参天?我军自起兵以来,转战千里,虽攻破城池无数,却总如飞蝗过境,食尽即去。为何?因为没有稳固根基!若得一处根据地,练兵积粮,抚民养士,进可攻退可守,方是争天下之道!”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一步:“就拿洛阳来说,若不及时整顿,建立有效治理,不过三月,必生乱象。届时朝廷援军一到,内外交困,悔之晚矣!”
“李先生未免危言耸听。”牛金星淡淡地说,“洛阳已在我军掌控,百姓归心,何乱之有?至于攻打开封,正是为了获取更大的根基。开封乃中原腹心,得开封而得河南,得河南而得天下——这个道理,李将军不懂么?”
李岩还想再说,李自成抬手制止了。
“李先生,”李自成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你为大局着想,辛苦了。”
这客气的语气,让李岩心中一凉。他听出了其中的疏远。
“眼下攻打开封在即,千头万绪。”李自成继续说,“李先生既有才学,不如先去帮着宋军师筹备开科取士的事。等打下开封,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遵命。”
他退出大殿时,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殿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青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逐渐蔓延的阴影。
殿内,李自成看着李岩离去,若有所思。
牛金星低声道:“大元帅,此人心高气傲。其所言九策,看似有理,实则处处限制将领权力,收拢民心以自重。不可大用。”
刘宗敏也插话:“就是!什么‘严禁劫掠’?兄弟们提着脑袋打仗,图的不就是破城之后快活几天?要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谁还拼命?”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庭院中已经开始发芽的柳树。嫩绿的芽苞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充满生机。
他想起刚进入河南时的情景。那时他被官军追得东躲西藏。是河南的饥民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的队伍在短短时间内膨胀到数十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跪在他的马前,哭喊着:“闯王来了不纳粮!”
“不纳粮”三个字,是他对百姓的承诺,也是他能迅速壮大的根本。
如今他坐拥洛阳,麾下百万,这个承诺,还能兑现多久?
“大元帅?”牛金星轻声提醒。
李自成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坚毅神色:“开科取士的事,抓紧办。攻打开封的方略,明日再议。都退下吧。”
众将行礼退出。殿内只剩下李自成一人,和那卷被遗忘在案上的《建国九策》。
他重新拿起那卷文书,一页页仔细翻看。李岩的字很工整,每一条建议都有详细论证,甚至列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这是一个真正用心思考过如何治理天下的人。
但正如牛金星所说,这些措施太慢,束缚太多。如今的天下,是狼争虎斗的天下,慢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崇祯皇帝还在北京,形势依然严峻……
他没有时间慢慢经营,朝廷肯定不会给机会的。
李自成将文书卷起,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那里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建议和报告,有的他看过,有的还没来得及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亲兵进来点灯。烛光跳动,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正月廿五,洛阳城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市集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些。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日用杂货的摊贩都出来了,虽然价格比战前涨了三成,但总算能买到东西。一些胆大的酒楼重新开张,招牌上贴着“恭迎义军”的红纸,生意居然不错——主要是义军将领和他们的亲兵在消费。
城东茶馆里,几个老茶客又在议论时局。
“听说了吗?李闯王要开科取士了!”一个瘦老头神秘兮兮地说。
“开科?考什么?四书五经?”另一个胖子嗤笑,“他手下那些大老粗,认得几个字?”
“这你就不知道了。”瘦老头压低声音,“我侄子在县衙当差,听说考题都是什么‘论均田’‘议免赋’,跟朝廷的科举完全两样。”
“那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岂不是白读了?”
“白读?李闯王说了,只要愿意为新朝效力,既往不咎。城西赵举人,昨天已经去报名了。”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喝茶的中年书生,心里暗自嘀咕:“嘿,这开科取士考‘论均田’‘议免赋’,这不是赶鸭子上架。我苦读多年的四书五经全白费,难不成还得现学这些新玩意儿?就算我学了,那些义军将领能懂我文章里的精妙之处吗?说不定,到时候就是一群泥腿子在那儿瞎评判。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真能借此机会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那也比一辈子埋没强。只是风险也不小,万一李闯王成不了气候,那我不就成了叛贼同党,到时候朝廷清算起来,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唉,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想着想着,中年书生又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
众人沉默。读书人的气节,在生存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时,街上一阵骚动。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人走过,被押的人衣衫褴褛,脖子上挂着木牌,上写“抢劫民财”四个大字。
“那是曹营的人。”茶馆掌柜凑过来说,“昨天抢了南街当铺,被老营的巡逻队抓了个正着。李闯王亲自下令,游街三日,然后斩首。”
茶客们伸长脖子看,表情复杂。一方面,他们乐见军纪严明;另一方面,又担心这只是做做样子。
“这李闯王……有点意思。”瘦老头捻着胡须说。
同一时间,富丽堂皇的福王府后花园一片祥和之态。
李自成正在练箭。他脱去紫袍,只穿一件旧箭衣,挽弓搭箭,瞄准五十步外的箭靶。嗖的一声,箭中红心。
“好!”一旁的李过鼓掌。
李自成放下弓,擦了擦汗:“手生了。这些年东奔西跑,功夫都落下了。”
“叔父日理万机,能保持如此箭术,已属不易。”李过说。
两人在园中石凳上坐下。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园中梅花还未谢尽,几株早开的桃树已经结了花苞。
“开封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李自成问。
李过神色凝重:“探马来报,开封守将加强了城防,征召了全城青壮上城协守。周王朱恭枵拿出王府积蓄,重赏守军,每人先发五两白银,承诺守城期间每日另有赏钱。现在开封士气很高。”
李自成点点头,并不意外。开封如果那么容易打,早就拿下了。
“罗汝才那边呢?”他又问。
李过迟疑了一下:“曹营这几日很安静。罗汝才天天在营中宴饮,和部将们喝酒赌钱,好像对攻打开封并不上心。”
“他在等我先去碰钉子。”
李自成冷笑,“这个罗汝才,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心里面的算计太多了。”
“叔父,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暂缓攻打开封?先巩固洛阳,整顿内部。等时机成熟……”
李自成打断他:“过儿,你知道现在每天有多少人从各地来投奔咱们吗?”
李过摇头。
“昨天一天,就有三千七百人。”
李自成站起身,看着园中已经开始融化的池塘,“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兵器。洛阳的存粮,不开拓新的地盘,就是坐吃山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打仗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咱们停下来整顿,朝廷可不会停下来。官军正在整顿兵马,崇祯皇帝正在调集天下兵马围剿咱们——我们没有时间。”
李过默然。他知道叔父说的是实情,但内心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还有一件事,”李自成压低声音,“牛金星和宋献策,最近走得很近。”
李过一愣。牛金星是文臣之首,宋献策是谋主,两人走得近本是常事,但叔父特意提起,必有深意。
“宋献策昨天私下找我,说夜观天象,见‘将星犯紫微’,暗示将领权力过大,不利于大业。”
李自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他建议我设立监军制度,派文官到各营监督。”
李过脸色变了:“这……这是要削将领的权!刘宗敏他们绝不会答应!”
“所以宋献策找牛金星商量,想先争取支持。”李自成叹了口气,“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仗还没打完,自己人就开始争权夺利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园中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号子。
“叔父,”李过终于开口,“李岩的《建国九策》,其实……很有见地。”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说完全照搬,但有些东西,咱们确实该想想了。”
李过鼓起勇气,“比如均田,比如军纪。咱们当初为什么能一呼百应?不就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吗?如果打下城池后,还像官军一样抢掠,那咱们和官军有什么区别?”
“那你觉得该怎么分田?”李自成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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