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奉天倡义(2/2)
“兄弟们,干!”李自成举起海碗,碗中是烈性的烧刀子。
“干!!”
碗盏碰撞声、欢呼声、大笑声充斥殿宇。许多将领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声越来越大。
刘宗敏尤其兴奋,他端着酒碗四处走动,与这个碰杯,与那个划拳,猩红披风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刘爷,听说您亲手宰了福王?”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敬酒。
刘宗敏大手一挥:“那老肥猪!三百多斤重,砍头时刀都卡在骨头里了!老子把他和鹿肉一起炖了,叫什么‘福禄宴’,可惜你们没尝到!”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原明朝降将脸色发白。
李自成看着这场面,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米脂当驿卒时,县太爷家的公子娶亲,他在门外牵着马,闻着里面飘出的酒肉香气。那时他想,这辈子要是能吃上那样一桌酒席,也就值了。
此时此刻,他眼前摆放着一桌丰盛无比的山珍海味,但不知为何,这些美味佳肴带给他的感觉竟如此陌生,仿佛失去了往日应有的鲜美口感。也许,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感觉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传入耳中:大元帅啊……
原来是牛金星凑到跟前,压低嗓音说道,您看,罗汝才那边是否也应该过去敬一杯酒呢?毕竟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嘛......
李自成熟悉地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罗汝才所在的桌子走去。
此时的罗汝才正与身旁的部将吉珪交头接耳,似乎正在谈论着某件重要之事。当他瞥见李自成朝自己走来时,立刻停下话语,并迅速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道:大元帅驾到,请受末将一拜!
李自成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他用力拍了拍罗汝才宽厚的肩膀,豪爽地大笑一声:哈哈,好个罗大帅!此番攻打洛阳,咱们曹营兄弟们可是立下赫赫战功啊!来来来,今日便让我们开怀畅饮一番吧!干了这碗酒!
话音刚落,只见他仰头猛地一饮而尽手中的美酒。
罗汝才亦不甘示弱,紧跟着举起酒碗一干二净。随后用衣袖轻轻擦拭嘴角残留的酒水痕迹,咧嘴笑道:嘿嘿,能跟随大元帅征战沙场,不仅有肉可食,更有美酒相伴!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只是不知下一步计划如何安排?究竟是继续进军开封城,还是转攻襄阳、西安呢?反正咱们曹营全体弟兄们都已做好充分准备,只待大元帅一声令下即可出征杀敌!
“好兄弟!”李自成又给他斟满酒,“具体方略,咱们再议。”
回到主位时,刘宗敏已经喝得七八分醉。他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自成旁边的空位上,喷着酒气说:“大元帅!兄弟们跟着你拼命,图的就是富贵!现在打下洛阳,那些金银财宝……”
他故意提高声音,周围几桌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李自成面沉似水,毫无波澜地看着刘宗敏说道:“宗敏,你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只见刘宗敏猛地一拍桌子,说道:“分啊!这还用问吗?福王府那库房中,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多达三百八十万两!更不用说珠宝和玉器了!再加上从那些地主豪绅们那里查抄没收来的巨额财产。咱们手下那群兄弟们可都正眼巴巴地盼着能分到这些财富呢!”
李自成立刻将目光投向周围一圈人,发现很多将领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急切盼望的神情。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得分。不过嘛,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妥善合理的安排才行。”
他继续解释道:“首先,对于一直跟随我们南征北战、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老营兄弟们,可以分得其中的五成。”
接着,他又竖起三根手指头补充道:“而那些刚刚归顺到咱们这边来的新官兵,则可以分到三成。”
最后,他放下手并伸出两根指头总结道:“至于剩下的两成,则全部留作公用来使用,比如当作军队的军饷开支,购买粮食草料,以及添置各种兵器装备等等。”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许多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三八十万两的五成是一百九十万,老营核心将领不过二三十人,每人能分多少?新附官兵数万,三成摊到每人头上又有多少?
刘宗敏咧开嘴笑了:“大元帅英明!就该这么分!那些后来归附的,凭什么跟咱们老兄弟拿一样多?”
他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罗汝才那边。
罗汝才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他身边的谋士吉珪却垂下眼睛,手指在桌下轻轻掐算着什么。
李过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叔父李自成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宴席持续到深夜。许多将领醉得不省人事,被亲兵搀扶着离去。李自成也喝了不少,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当最后一批人离开后,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大元帅,该歇息了。”亲兵队长李强低声提醒。
李自成点点头,起身走向后殿。福王的寝宫已被收拾出来,作为他的临时住处。走进那间奢华的卧室,他看着墙上挂的名人字画、多宝格里摆放的古玩玉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铺的锦被绣褥,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李强。”
“在。”
“把这些东西都撤了,换咱们自己的铺盖。”
“是。”
亲兵们忙活起来。李自成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王府的亭台楼阁上,给这片奢华的建筑蒙上一层凄清的色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洛阳城沉寂在夜色中,但李自成知道,这沉寂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次日清晨,罗汝才营中。
曹营驻扎在洛阳城东的原校场,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与李自成老营的肃杀不同,曹营的布置显得松散许多,营中不时传出笑骂声、赌博的吆喝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中军大帐内,罗汝才刚起床,正由两个侍女伺候着梳洗。他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意背后藏着锋刃。
谋士吉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大帅,昨夜老营那边已经开始了。”吉珪低声说,“刘宗敏亲自带人清点福王府库银,听说光现银就装了三百多口大箱子。”
罗汝才用热毛巾擦着脸,含糊地问:“按照李闯王定的规矩,咱们能分多少?”
吉珪顿了顿:“按照章程,曹营应得……不到一百万两。”
罗汝才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毛巾,盯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三八十万两,老营拿一百九十万,咱们拿不到一百万万,剩下银两全部给其他杂七杂八的降兵。呵呵,好一个‘奉天倡义’。”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帐内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两个侍女吓得不敢动弹。
吉珪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帅,还不止如此。昨夜宴后,牛金星私下找了几个原明朝的户部旧吏,正在拟定六政府官员名单。吏、户、兵三部的主事,全安排的是他们的人。”
“咱们的人呢?”
“礼部给事中,有个虚衔。”吉珪冷笑,“刑部倒是有一个名额,但谁不知道刑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罗汝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闯王这是要过河拆桥啊。要不是咱们曹营帮他打开局面,他能有今天?”
“大帅英明。”吉珪眼中闪过一道光,“但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朝廷援军随时可能到来。李自成还需要咱们。”
“需要咱们当炮灰。”罗汝才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挂的河南地图,“攻打洛阳,曹营死伤三千余人。分银子时,咱们成大冤种了。送死时,咱们就是‘兄弟’了。”
这时,帐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粗豪的嗓音大吼:“凭什么!老子不服!”
罗汝才皱眉:“外面怎么回事?”
亲兵进来禀报:“是马福元掌盘子,听说分银子的章程,正在发脾气。”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闯了进来,正是曹营大将马福元。
“大帅!”马福元把酒坛往地上一掼,瓷片四溅,“李闯王把咱们当什么了?要饭的?洛阳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凭什么他们老营拿大头?”
罗汝才示意侍女退下,淡淡道:“马兄弟,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我坐不住!”马福元一脚踢翻凳子,“刚才我去老营那边打听,你猜怎么着?刘宗敏那厮,已经给自己挑了福王府最好的三处宅子!他手下那几个掌盘子,每人分了两千两银子!咱们呢?咱们的弟兄拼死攻城,每人就十两!”
吉珪叹了口气:“马将军息怒。此事大帅自有计较。”
“计较?再计较下去,汤都喝不上了!”马福元瞪着罗汝才,“大帅,咱们曹营十几万兄弟跟着你,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当年咱们纵横南北,何等威风?现在倒好,成了李自成的附庸了!”
这话戳中了罗汝才的心事。他脸色阴沉下来,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马福元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远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良久,罗汝才缓缓开口:“马兄弟,你说得对。咱们曹营,不能永远矮人一头。”
他走到马福元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但眼下,还得忍。李自成下一个目标是开封,那是北宋旧都,城高池深,守军精锐。这一仗,不好打。”
马福元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让李自成先去碰钉子。”罗汝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等他啃不动了,自然要来求咱们。到时候,该咱们的要价,就得重新谈了。”
吉珪补充道:“不仅如此。开封周王府富可敌国,据说库藏比福王府还要丰厚。这一仗,咱们曹营必须掌握主动,不能再像打洛阳时那样冲在前面当先锋。”
马福元恍然大悟,怒火平息了大半:“还是大帅想得周到!那眼下……”
“眼下,”罗汝才坐回主位,重新端起那副笑面,“咱们该去拜见李大元帅,表表忠心,顺便……问问攻打开封的具体方略。毕竟,咱们曹营兄弟也有自己的需求嘛。”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的讥讽连马福元都听出来了。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透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