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血色收割与权力真空(2/2)
更可怕的是,这些清军骑兵机动性极强。每人三马,轮换骑乘,日行二百里是常事。而明军多是步兵,一天能走六十里就算快了,根本追不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整个北中国都笼罩在恐惧中。
在山东兖州,一支清军骑兵趁着夜色突袭城外大营。驻守的是山东总兵刘泽清部两万人,也算精锐。
可清军根本不正面交战,而是四处放火,制造混乱。明军自相践踏,伤亡三千,清军却只损失了数十人。
在河南归德,清军冒充明军运粮队,骗开城门。入城后大杀四方,知府、同知、通判全部殉国。
在直隶大名,清军围攻三日不克,佯装退走。守军出城追击,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这仗没法打!”大同总兵王朴在军帐中发牢骚,“咱们追,他们跑;咱们守,他们打别处;咱们分兵,他们合围……到底谁是官兵,谁是流寇?”
这话说出了所有明军将领的心声。清军这种战法,完全颠覆了传统战争模式。他们不占地,不守城,就是抢了就走,让明军空有重兵,却无处发力。
而这一切的幕后指挥者多尔衮,此刻正坐在保定府衙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嘴角含笑。
“十四哥,咱们这么打,是不是太……”多铎有些迟疑,“太像流寇了?”
“像流寇?”多尔衮笑了,“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想想,流寇为什么难剿?不就是因为他们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吗?咱们现在学的就是这一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两岸:“明军的主力,都在几个大城里固守。咱们偏不打大城,专挑小县城、村镇下手。等他们调兵来救,咱们早走了。这样打上几个月,北中国就会变成一片白地。到时候,不用咱们攻城,明朝自己就垮了。”
事实证明,多尔衮的判断完全正确。到二月,河北、山东、河南交界处的州县,几乎全部被清军扫荡过一遍。有的县城甚至被反复劫掠三四次,彻底成了废墟。
明军五十七次与清军交战,无一胜绩。不是被打败,就是扑空,或者中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很多部队开始畏战,甚至出现整营整营逃跑的现象。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崇祯十二年正月,商洛山深处。
李自成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上,用缴获的单筒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官道。
那里正有一支明军部队在行军,约五千人,这是孙传庭被革职后,新任陕西巡抚派来搜山的部队。
“闯王,打不打?”刘宗敏摩拳擦掌。经过近一年的休养生息,他们现在已有三千多人,武器装备也改善不少,正想找官军练练手。
李自成却放下望远镜,摇头:“不打。”
“为什么?”刘宗敏不解,“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正好……”
“你看他们。”李自成指着山下,“队列散乱,士兵垂头丧气,连斥候都没派几个。这样的军队,打胜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回山洞,众人跟随。洞中燃着篝火,火上烤着几只野兔,香气扑鼻。
“宗敏,你说说,这半年天下形势有什么变化?”李自成坐下,撕了条兔腿。
刘宗敏想了想:“东虏入塞,横扫北中国;朝廷调兵勤王,剿寇的兵力少了;孙传庭被革职,秦军换了主帅……”
“还有呢?”
“还有……张献忠在谷城招兵买马,据说已有十万之众;罗汝才在豫西活动,人马也不少。”
李自成点头,又看向军师牛金星:“牛先生,你怎么看?”
牛金星捋着胡须:“闯王,学生以为,如今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朝廷被东虏牵制,无力剿寇;各路义军都在壮大。咱们若此时出山,振臂一呼,必能成大事!”
众将闻言,个个兴奋。憋了一年,终于要出山了!
但李自成却摇头:“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众人不解。
李自成站起身,在洞中踱步:“你们只看到表面,没看到根本。我问你们:东虏为什么能横行北中国?明军为什么一败再败?”
众人沉默。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没想过。
“因为东虏的战术变了。”
李自成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他们不再攻城掠地,而是像流寇一样,来去如风,打了就跑。明军空有重兵,却抓不住他们,反而被牵着鼻子走。”
他走到洞壁前,那里用木炭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这就是咱们将来的打法——不固守一城一地,以机动对机动,以游击对游击。明军来剿,咱们就跑;明军走了,咱们再回来。等到把明军拖疲了,拖垮了,再一举歼灭!”
这番话,让所有人茅塞顿开。是啊,他们从前为什么总是打败仗?就是因为固守城池,和官军硬拼。官军装备好,人数多,硬拼自然吃亏。
“可是闯王,”李过提出疑问,“咱们不占城池,粮草从哪来?兵源从哪来?”
“问得好。”李自成赞许地看了侄子一眼,“粮草,从土豪劣绅那里‘借’;兵源,从活不下去的百姓里招。咱们不打穷苦百姓,专打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这样,百姓就会支持咱们,给咱们送粮、送情报、送子弟当兵。”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记住,咱们不是流寇,是义军!流寇走到哪抢到哪,百姓恨他们;义军为民除害,百姓拥戴他们。这就是根本区别!”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众人看着李自成,忽然觉得,经过这一年的蛰伏,这位闯王真的脱胎换骨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悍勇的武将,而是一个有战略眼光的领袖。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山?”刘宗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自成走到洞口,望着南方的天空:“等东虏退兵,等朝廷松口气,以为天下太平的时候。”
他转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时候,朝廷一定会裁撤勤王军,削减军费。等到明军最松懈的时候,就是咱们出山之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出山之前,咱们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联络张献忠和罗汝才。”李自成道,“天下义军,不能各自为战。咱们得联合起来,共抗官军。”
“可是张献忠那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李自成冷笑,“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先联合,等推翻了明朝,再各凭本事。”
计划就此定下。三月中旬,李自成派出三路使者:一路去谷城见张献忠,一路去豫西见罗汝才,还有一路,竟悄悄去了河套。
“闯王,去见李健做什么?”牛金星不解,“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啊。”
李自成笑了:“正因为不是一路人,才要去见。你想想,李健在河套兵强马壮,却从不参与中原争斗,他在等什么?还有,他为什么派人救卢象升?”
他眼中闪着深邃的光:“这个人,不简单。咱们得摸摸他的底。”
历史的暗流,在这一刻开始交汇。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三股最大的农民军势力,即将形成松散的联盟。而远在河套的李健,也即将被卷入这场天下棋局。
而这一切,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一无所知。他还在为清军的事情焦头烂额,还在盘算着等清军退走后,如何重整河山。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掘墓人,不是关外的清军,而是国内那些他以为已经镇压下去的“流寇”。
崇祯十二年四月,春风又绿燕山。
青山关外,清军大营连绵十余里,满载着战利品的车队排成长龙,缓缓出关。
车上是粮食、布匹、铁器、书籍,还有被绳索捆绑、蹒跚而行的汉人奴隶——男女老少皆有,总数超过三十万。
多尔衮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得意。此次入塞,从去年八月到今年四月,历时八个月,是大清立国以来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战果最丰的一次军事行动。
“十四哥,统计出来了。”
多铎策马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此次共攻破城池八十八座,俘获人口三十六万七千,掠得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四百八十万两,粮食二百三十万石,牲畜五十二万头。明军伤亡……估计在十万以上。”
多尔衮点头,这个战果,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他们重创了明朝的战争潜力——河北、山东、河南交界处,已成一片白地,没有十年二十年恢复不过来。
“明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丘嘉合的关宁军还在永平,不敢过来;朝廷委派洪承畴出任辽东督师。孙传庭被下狱,但秦军需要时间整顿;各地勤王军大多已散去。”
多铎笑道,“他们现在巴不得咱们赶紧走,哪敢来追?”
确实如此。当清军开始北返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朝堂上一片“欣慰”之声。温体仁甚至上奏说:“虏寇自退,乃皇上洪福,天佑大明。”
全然不提这八个月的惨重损失。
四月十五,清军最后一支部队出关。站在青山关上,多尔衮回望关内,忽然对多铎说:“你说,咱们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多铎想了想:“怎么也得两三年后吧?这次抢得这么狠,明朝需要时间恢复。”
“两三年?”多尔衮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我看……用不了那么久。”
“十四哥的意思是?”
“你注意到没有,咱们这次入塞,明朝的‘流寇’特别安静。”
多尔衮缓缓道,“李自成藏在山里,张献忠在谷城假降,罗汝才小打小闹。他们在等什么?”
多铎一愣:“等什么?”
“等咱们走,等明朝放松警惕。”
多尔衮眼中闪着精光,“我敢打赌,不出半年,中原必有大乱。到时候明朝焦头烂额,咱们再南下,说不定……就能拿下北京了。”
这话说得多铎心潮澎湃。拿下北京,那是何等功业!
“所以,”多尔衮最后道,“回去后,要加紧备战。下次来,就不只是抢东西了。”
清军终于全部出关。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兵部呈上的损失报告,手在颤抖。
八十八城陷落,三十六万人被掳,四百八十万两白银被抢……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更让他愤怒的是战后清查的结果——很多城池根本不是被攻破的,而是守将望风而逃,或者开门迎降。
“传旨。”崇祯声音冰冷,“所有弃城而逃的官员、将领,一律处斩!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这道圣旨,在明朝历史上堪称罕见。一次性处决的官员达到三十七人,其中有两个巡抚、五个总兵、八个知府。菜市口的血,流了三天三夜。
然而,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清军虽然退了,但他们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被快速填补。
直到后来流寇复起之后,崇祯才猛然醒悟:清军入塞造成的最大影响,不是抢走了多少财物,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让明朝的剿寇大业前功尽弃,让那些本已奄奄一息的“流寇”死灰复燃,而且烧得更旺!
“调兵!调兵剿寇!”他在乾清宫里嘶吼。
但兵从哪来?饷从哪来?精锐部队在勤王中损耗殆尽,国库在战乱中消耗一空,百姓在劫掠中流离失所……
大明王朝,就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树,外表看似完好,实则一阵风就能吹倒。而崇祯十二年这场大风,已经刮起来了。
青山关外,多尔衮率军北返;青山关内,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正在崛起。历史的车轮,正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北京城破——滚滚而去。
没有人能够阻挡,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多年的王朝,正在用它最后的力气,奏响灭亡的挽歌。
而这一切,或许正如皇太极在盛京皇宫里对范文程说的那样:
“明朝就像一栋破房子,咱们每次入塞,就是踹它一脚。等踹得够了,它自己就塌了。到时候,咱们走进去,就是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