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良帅凋零与困龙出渊(1/2)
崇祯十二年正月的北京城,春意已浓,柳絮如雪。但紫禁城内的气氛,却比寒冬更肃杀。清军留下的烂摊子让朝堂陷入新一轮的撕裂与清算。
寅时三刻(清晨四点),午门外已聚集了数十位等待早朝的官员。人群中,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的洪承畴,另一个是刚过四十、却已两鬓微霜的孙传庭。二人刚从外地奉诏入京,今日将面临决定命运的面圣时刻。
“亨九兄(洪承畴字亨九),此番入京,想必是要大用了。”一个与洪承畴相熟的御史凑上来奉承,“辽东重任,非兄莫属啊。”
洪承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腰间玉带也是普通货色,显得格外低调。
这位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天生就是当官的料。清军入塞期间,他第一时间率军“勤王”,实则一直在磨蹭,既执行了圣旨,又保全了实力。
反观孙传庭,则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甲胄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迹。他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微闭,似在养神。有相熟的将领想上前搭话,却被他身上散发的凛冽气息所慑,不敢靠近。
“孙军门,”兵部尚书杨嗣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此番入京,可要多加小心啊。朝中……对陕西颇有微词。”
孙传庭睁眼,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杨部堂此言何意?孙某在陕西剿寇,大小十七战,斩首四万,擒杀马守应,何罪之有?”
“军门误会了。”杨嗣昌笑容不变,“只是有人上奏,说军门在清军入塞时,迁延不进,贻误战机……”
“迁延不进?”孙传庭声音陡然提高,“我秦军刚经历黄龙山血战,伤亡过半,粮草殆尽!从潼关到北京,一千六百里,无粮无饷,如何行军?这些,孙某在奏疏中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杨嗣昌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军门小声些!这话传到皇上耳中,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孙传庭冷笑,“孙某所言,句句实情!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拥兵数万,坐视虏骑横行,才是忠君爱国?!”
这话直指杨嗣昌的心腹高起潜——正是此人在巨鹿之战中坐视卢象升孤军覆灭。杨嗣昌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辰时正(早上七点),钟鼓齐鸣,百官入朝。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憔悴但眼神凌厉。清军入塞几个月的惨痛记忆,让这位年轻的天子性情大变,从多疑变得近乎偏执。
“宣洪承畴、孙传庭觐见——”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洪承畴步履沉稳,孙传庭则因腿伤未愈,微微跛行。
“臣洪承畴(孙传庭),叩见皇上。”二人跪地行礼。
“平身。”崇祯声音沙哑,“二位爱卿,此次剿贼、勤王有功,朕当重赏。”
他看向洪承畴:“洪卿坐镇永平,屏障京师,功莫大焉。朕擢升你为蓟辽总督,总揽辽东、蓟镇防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臣谢主隆恩!”洪承畴叩首,声音中难掩激动。蓟辽总督,这是大明九边最显赫的职位,当年袁崇焕就是因五年平辽之言在此任上达到权力的顶峰。
崇祯又看向孙传庭,神色复杂:“孙卿在陕西剿寇有功,然此次勤王……确有迟缓。朕擢升你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协助杨嗣昌办理兵部事务。”
这是一个明升暗降的安排。兵部右侍郎是比陕西巡抚低了整整两级,而且“协助办理事务”,实则是剥夺了兵权,调入闲职。
孙传庭浑身一震,独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他深吸一口气,跪地奏道:“皇上明鉴!臣在陕西,非不愿勤王,实不能也!秦军苦战方休,士卒疲惫,粮饷匮乏,若强行北上,恐未至京师,全军已溃!此中苦衷,臣已上奏疏……”
“够了!”崇祯突然暴喝,吓得太监宫女纷纷跪地,“朕不想听这些借口!清军兵临城下之时,你在哪里?卢象升孤军奋战之时,你在哪里?!现在虏骑退了,你倒有理由了?!”
这番斥责,如冰水浇头。孙传庭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想再辩,但看到崇祯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怒火,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臣……领旨谢恩。”他最终伏地叩首,声音嘶哑。
退朝后,孙传庭踉跄走出乾清宫。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耳边嗡嗡作响,那是长期征战落下的耳鸣,此刻愈发严重。
“孙大人留步。”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孙传庭回头,见是司礼监太监曹化淳。
“曹公公有话请讲。”孙传庭勉强行礼。
曹化淳皮笑肉不笑:“孙大人可知,为何皇上如此动怒?”
“孙某愚钝,请公公明示。”
“高起潜高公公从巨鹿逃回后,可是说了不少话。”曹化淳压低声音,“他说卢象升孤军深入,是受了某些人的怂恿;说某些人拥兵自重,见死不救……这些话,皇上都听进去了。”
孙传庭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成了朝堂斗争的牺牲品。高起潜为推卸巨鹿之败的责任,把脏水泼给了所有未及时勤王的将领,而他孙传庭,顶风而上,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孙某……明白了。”他惨然一笑,转身离去。脚步踉跄,背影萧索。
从这天起,孙传庭的耳朵越来越背。太医诊断是“肝火郁结,上扰清窍”,开了无数汤药,却不见好转。
而洪承畴,则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接任蓟辽总督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关宁军——裁撤老弱,补充兵员,更新装备。
所需钱粮,他直接从户部调拨,杨嗣昌不敢不给。因为他现在手握重兵,是朝廷在北方唯一的倚仗。
两个良帅,两种境遇。一个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一个在失意的深渊独自舔伤。而大明朝最后的军事支柱,正在这种不公中悄然倾斜。
之后在崇祯十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弹劾,将孙传庭彻底推入深渊。
弹劾他的是杨嗣昌。这位兵部尚书罗列了孙传庭十二条罪状:迁延勤王、虚报战功、克扣军饷、任用私人……最致命的一条是“心怀怨望,诽谤朝政”——据说孙传庭在酒后曾言“皇上多疑,奸臣当道”,这话被人告发。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杨嗣昌弹劾孙传庭,真正原因有三:一是孙传庭与他的政敌卢象升交好;二是孙传庭在陕西剿寇时,曾多次上书指责兵部调度不力;三是最关键的——孙传庭知道了太多高起潜、杨嗣昌在巨鹿之战中的丑事。
正月十五,佳节。当北京城家家户户团圆赏月时,一队锦衣卫闯入孙传庭的宅邸。
“孙大人,奉旨拿问。”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出示驾帖。
孙传庭正在书房写字,闻言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他放下笔,平静地问:“罪名是什么?”
“到了诏狱自然知晓。”锦衣卫不由分说,给他戴上枷锁。
孙家的仆役哭成一片,孙传庭的妻子扑上来,被锦衣卫推开。他唯一的儿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跪地叩头:“各位大人,家父有功于国,求你们……”
“带走!”千户厉喝。
孙传庭被押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哭倒在地的家人,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本是团圆之日,他却要踏入暗无天日的诏狱。
这一去,就是三年。后来,这位大明的脊梁骨出狱时,情况更糟!当然这是后话了。
诏狱位于北镇抚司衙署内,是大明最恐怖的监狱。这里关押的多是政治犯,进来容易出去难。狱中阴暗潮湿,鼠蚁横行,刑具琳琅满目。
孙传庭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每日只有两碗稀粥。他的耳疾愈发严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狱卒知道他曾是封疆大吏,起初还算客气,但很快发现皇上似乎忘了这个人,态度就恶劣起来。
“吃饭了!”狱卒将粥碗重重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
孙传庭默默蹲下,用手将洒落的粥捧回碗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嗣昌曾派人来“探视”,实则是来劝降:“孙大人,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字,承认那些罪状,杨部堂保你出去,官复原职。”
孙传庭用炭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不签。”
来人冷笑:“那你就老死在这里吧!”
孙传庭不再理会,闭目养神。他心中清楚,杨嗣昌要的不是他的认罪,而是他的闭嘴——只要他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就等于承认杨嗣昌、高起潜等人是对的,卢象升是错的。这是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狱中的日子漫长而煎熬。孙传庭用炭笔在墙壁上写字,写兵法,写战例,写这些年剿寇的心得。
有时写到激动处,他会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狱卒以为他疯了,上报后,杨嗣昌批示:“不必理会。”
唯一来真心探视的,是卢象升的旧部杨国柱。这位总兵在巨鹿之战中侥幸生还,如今被闲置在京。他每次来,都带着酒菜,虽然多数被狱卒克扣,但总能留些下来。
“孙军门,”杨国柱与他交流,“朝廷现在……唉,接替您在陕西之人,一味主抚,结果张献忠复叛,连破襄阳、樊城。李自成也出山了,势头很猛。”
孙传庭听到这些消息,眼中闪过痛心之色。他在陕西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将流寇压制下去,如今全毁了。
“洪督师呢?”他问。
“洪督师在辽东倒是顺风顺水,整顿关宁军,修筑防线,皇上很器重他。”杨国柱顿了顿,“但有人说……洪督师与清军暗中往来,似有异心。”
孙传庭一顿。洪承畴的为人,他太了解了——精明、务实、善变、会做官。在太平年月,这是能臣;在乱世,这就可能是奸雄。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又能说什么呢?
在以后得日子里冬去春来,年复一年。崇祯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孙传庭在诏狱中,看着墙壁上自己写下的字迹被时光模糊,听着狱卒谈论外面越来越乱的局势。
李自成拥兵数十万,称“大顺皇爷”,席卷中原;张献忠破武昌,称“大西王”;罗汝才纵横中原;清军再次入塞……
大明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皇上不那么多疑,如果朝堂不那么多党争,如果像他孙传庭这样的将领能得到重用。
但历史没有如果。
直到后来崇祯十五年秋的时候,一封急报震动朝野:李自成大败明军,斩杀七万,兵锋直指开封!朝廷无将可用,无兵可调!
这时,终于有人想起了诏狱里的那个将军。
当孙传庭在诏狱中苦熬时,接替他主持陕西剿寇的熊文灿,正在演绎一场荒诞的抚局大戏。
崇祯十二年二月的时候,熊文灿踌躇满志地抵达西安。这位以“招抚小能手”自诩的临时总督,知道十面张网已然破产,他带来了全新的剿寇思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流寇为何造反?活不下去嘛!”他在接风宴上对陕西官员大谈特谈,“只要给他们活路,给饭吃,给地种,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布政使小心提醒:“督师,李自成、罗汝才等人,凶顽成性,恐非粮米可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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