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满清入塞(2/2)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王老汉挥刀砍断梯头,但第二架、第三架紧接着搭上。清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肉搏开始了。这是一场不成比例的战斗——平均年龄五十岁的老兵,面对的是如狼似虎的八旗精锐。
王老汉砍翻了三个清兵,第四个清兵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他跪倒在地,看着关内——那里有他守了四十年的土地,有他熟悉的每一块砖石。
“万历爷……奴才……尽力了……”他喃喃道,气绝身亡。
赵四被乱刀分尸,李狗儿跳下城墙,摔死在关内。最后一个守军,是个耳朵半聋的老火头军,他点燃了火药库——那是仅存的五十斤火药,原本是用来做炮仗过年的。
“轰——!”
巨响震彻山谷,关楼在爆炸中坍塌,将冲入关内的数十清兵埋在了瓦砾下。
墙子岭,陷落。守军七百二十四人,无一生还。他们用最卑微的牺牲,为大明朝的边防线,奏响了第一曲悲歌。
多尔衮骑马入关时,天色已黄昏。他看着满地的明军尸体,沉默片刻,下令:“厚葬这些守军。虽是敌人,也算勇士。”
然后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密云,是怀柔,是北京。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五更出发。”他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七日内,我要兵临北京城下!”
八旗铁骑的洪流,涌过墙子岭,涌向大明腹地。而此刻的北京城,还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中,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一无所知。
几乎在墙子岭陷落的同时,东面二百里外的青山口,也迎来了右翼军团的主帅岳托。
与墙子岭的悲壮不同,青山口的陷落近乎滑稽——守关的五十名明军,在见到清军旗帜的瞬间,就一哄而散。
千总带头逃跑,把总紧随其后,士兵们扔了兵器,脱了号衣,钻进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托兵不血刃拿下关口,站在空无一人的关城上,脸上却没有喜色。
“明军……已不堪至此?”他问副帅杜度。
杜度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之子,以勇猛嗜杀着称。他咧嘴笑道:“这不是好事吗?咱们可以长驱直入,抢个痛快!”
岳托摇头:“太容易了,反让人不安。”
他望向关内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传令下去,行军加倍小心,多派斥候。明军虽弱,未必没有埋伏。”
然而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从青山口到保定府,三百里路程,清军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州县,闻风而逃——不是军队逃,就是百姓逃。
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马车、牛车、独轮车,装载着简陋的家当,妇孺哭喊,老人叹息,一幅末世流亡图。
岳托严格执行皇太极“三要三不要”的策略:要快,要狠,要全。
他的右翼军团两万五千人,分为五队,如五把梳子,并排向南梳理。
遇城不攻,绕城而过;
遇村必掠,鸡犬不留。
八月二十五,清军前锋抵达保定府郊外。保定知府刘自靖是个六十岁的老进士,此刻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清军,面如死灰。
“府尊,守……守吗?”通判声音发颤。
刘自靖看着城中——保定是府城,原有守军三千,但去年被调去河南剿寇,如今只剩五百老弱,且缺饷三月,军心涣散。城墙虽坚,但无兵可守。
“开关……投降吧。”刘自靖长叹一声,“至少,能保全城百姓性命。”
“不可啊府尊!”一个年轻典史跪地哭道,“降敌辱国,将来史书如何记载?”
“史书?”刘自靖惨笑,“命都要没了,还管史书?”他走下城楼,对亲兵道,“去,开城门,献降表。”
保定城,不战而降。岳托入城后,倒是守信——只取府库钱粮,不杀平民。
但他要求:全城百姓,三日之内,献出所有存粮的七成,布匹的五成,金银的三成。违者,屠户。
于是,保定城经历了三日的搜刮。衙役带着清兵,挨家挨户敲门,稍有迟疑,便是拳打脚踢。
富户被洗劫一空,中等人家也去了半条命,穷苦百姓更是连过冬的粮食都被抢走。
“将军,这会不会……太狠了?”一个汉军旗的佐领小心翼翼地问岳托,“皇上说要削弱明国,但这样抢法,明年这些地方就没人种地了。”
岳托淡淡道:“皇上要的,就是没人种地。没人种地,明朝就收不到粮;收不到粮,就发不出饷;发不出饷,军队就溃散。这叫釜底抽薪。”
他走到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平原:“传令各队,加快速度。九月初十前,要扫清真定府全境。记住,不要贪功攻城,我们的目标是——让整个河北,今年颗粒无收!”
命令传下,清军的劫掠更加疯狂。他们不再绕城而过,而是在城外设营,每日派出数十支百人队,像梳子一样梳理乡村。
抢粮食,抢布匹,抢牲畜,抢人口——青壮男女用绳子绑成一串,驱赶北去,那是将来种地的奴隶;老人孩子则被随意杀戮,因为带不走。
河北平原,瞬间化为地狱。村村起火,处处冒烟。逃难的人群堵塞了官道,饿殍开始出现在路边。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清军过后,如瘟疫般蔓延。
而此刻的大明朝廷,在做什么呢?
墙子岭、青山口烽火燃起的当天,消息就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
但当奏报到达兵部时,却被压在了一堆公文该恢复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制度,以清丈田亩,增加税收。
乾清宫里,崇祯皇帝正听着户部尚书程国祥的滔滔不绝:“……故臣以为,当重造鱼鳞图册,清丈全国田亩。凡隐匿田地者,重罚;凡如实申报者,减免……”
“皇上!急报!”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几乎是冲进来的,手中捧着贴有三根羽毛的漆盒——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
崇祯心头一紧:“呈上来!”
奏报是密云巡抚送来的,只有短短数行:“八月二十日午时,东虏大股破墙子岭,兵力不详,疑在数万以上。守军全殁,关城失守。虏骑已向密云方向移动。”
殿内死一般寂静。刚才还在争论鱼鳞图册的众臣,此刻个个面如土色。
“青山口呢?”崇祯嘶声问。
第二封急报随即送到:“青山口亦破,守军溃散。虏骑分股南下,保定告急。”
“砰!”崇祯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边关守将是干什么吃的?!墙子岭、青山口,就这样破了?!”
首辅温体仁出列:“皇上息怒。当务之急是调兵堵截。臣以为,当急令卢象升率天雄军东进,阻击虏骑;令孙传庭率秦军北上,拱卫京师;令……”
“令什么令?!”崇祯暴怒打断,“卢象升才多少人马?怎么打数万虏骑?孙传庭在陕西剿寇,来得及吗?辽东的军队要负责锦宁防线一带,能动吗?!”
一连串质问,让温体仁哑口无言。是啊,大明如今,哪里还有可调之兵?
兵部尚书杨嗣昌硬着头皮出列:“皇上,为今之计,唯有……固守待援。令京师戒严,九门紧闭;令各地勤王军速速来京;令卢象升……骚扰虏军侧后,迟滞其进军速度。”
这话说得好听,实则意思是:守不住,只能拖,拖到虏军抢够了,自己退走。
崇祯颓然坐下。他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不甘心啊!堂堂大明皇帝,竟然要眼睁睁看着虏骑在畿辅横行,却无能为力!
“传旨……”他声音沙哑,“京师戒严,九门昼闭。急调宣府、大同、山西兵马入卫。令卢象升……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四个字,说得含糊,实则是把难题推给了卢象升——打还是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圣旨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去,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威严与使命。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奔腾不息,将这份重要的文件送往遥远的宣府。
此时此刻,卢象升正站在校场上,身披重甲,英姿飒爽地检阅着士兵们。
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长枪,眼神坚定而锐利,透露出一种无坚不摧的决心和勇气。
一旁的宣府总兵官杨国柱则忧心忡忡,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忍不住开口说道:督师大人,您真的决定要出征吗?我们手头仅有这点兵力,而那可恶的东虏却至少有数万人呐!这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啊!
然而,卢象升并没有被杨国柱的话语所动摇。他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军事事务,仔细检查每一名士兵的装备是否完备。
只见他轻轻抚摸着弓弦,感受着其弹性和张力,然后熟练地搭箭、拉弦、射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终于,卢象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依然没有抬头看一眼杨国柱。
他缓缓放下长枪,语气平静但又不容置疑地回答道:杨将军,我等身受皇恩浩荡,理当竭尽所能报效国家。如今东虏大肆入侵,烧杀抢掠,残害无辜百姓,侵占我国领土。作为宣大总督,我怎能袖手旁观呢?
杨国柱还想再劝几句:可是朝廷的旨意明明说让我们见机行事...... 话未说完便被卢象升打断。
卢象升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杨国柱,厉声道:什么叫见机行事?我心中的便是——那些丧心病狂的东虏残杀我大明子民,掠夺我大好河山,这笔血海深仇不报誓不为人!今日就算明知前方道路崎岖艰险,布满荆棘陷阱,我也要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与之决一死战!
卢象升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熊熊火焰,“杨总兵,你若怕死,可以留下守城。我卢象升,必与虏骑决一死战!”
杨国柱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地看着卢象升说道:“督师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末将我虽说贪生怕死,但好歹还是懂得忠君爱国、义薄云天这些道理的啊!今日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誓死追随督师您一起战斗到底!”
卢象升听了这番话后,满意地点点头,并用力拍了拍杨国柱的肩膀,表示对他的认可与赞赏。
紧接着又高声喊道:“好样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刻行动起来吧!现在传我的命令给全体将士们——所有人都要轻装上阵,除了必备的武器装备之外,其他一切不必要的东西统统舍弃掉;每个人身上最多只能携带三天的口粮。这次出征,我们不打算跟敌人正面对抗,而是采取灵活多变的游击战术去袭击敌军的后方补给线和运输队,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通道!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地拖延住清兵前进的步伐,从而为广大无辜的老百姓赢得宝贵的逃生机会,同时也能够为全国各地赶来支援京城的友邻部队,争取到更多的集结时间和空间。”
事实上,这个作战计划正是卢象升经过长时间深入思考之后才最终确定下来的战略部署方案。
毕竟以目前己方区区五千天雄军再加一些其他军队的兵力,想要去跟敌方数万人马展开一场生死较量,结果肯定会不堪设想,甚至有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
然而,如果采用这种巧妙迂回的偷袭战法,则不仅可以有效地牵制住清军主力部队的进攻速度,还可以充分发挥出我方士兵人数少而机动性强等优势特点。
八月二十八,卢象升率五千天雄军出宣府,向东疾行。留其他部队守卫。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几乎在同一时间,河套的曹变蛟,已经率领一千“北斗”精锐,抵达巨鹿以西五十里的凤凰山。他们在此潜伏,静待那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而北京城内,崇祯皇帝登上午门城楼,远眺东北方向。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但他仿佛看到了滚滚烽烟,听到了百姓的哀嚎。
“祖宗基业,难道真要毁在朕的手中?”他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不知道,这场浩劫才刚刚开始。多尔衮的左翼军团已逼近密云,岳托的右翼军团已扫荡保定,而皇太极亲率的中路大军,正在宁锦防线外佯动,牵制着大明最后一支精锐——关宁军。
大明朝,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庞大帝国,正在经历它最寒冷的秋天。而北方的狼群,已经闯入羊圈,开始了一场血腥的盛宴。
历史的车轮,正以碾压一切的姿态,滚滚向前。无论是卢象升的忠勇,还是崇祯的眼泪,都无法阻挡这既定的轨迹。
除非,有奇迹发生。